故乡如书日月长
黄利平
这些年,我基本保持一个固定的频率回到故乡。至少在过年时,我都会匆匆地离开长沙往回赶。像候鸟一般往返于城市和故乡的小山村,城市是我谋生寄居的住所,故乡是我魂牵梦萦的家,在住所和家之间,我潮汐般地奔赴,乐此不疲。
每次回故乡我都会带两样东西:几本轻松的书和跑步的运动鞋。我觉得家是一个温暖的地方,也是一个让人放松的地方,试想一下:当你卸下所有沉重的盔甲和内心的戒备,把自己清空,在清晨的乡野林间踏着露水跑上几公里,让郁结于心的所有负面情绪都随汗水从身体上无数个毛孔里排出,再到家里冲个凉,端起一本自己心仪的书,这是否就是我们一直在追寻的松弛感?
我的故乡在湘南的一个小山村,寂寂无名而又独一无二,偏僻、贫瘠、落寞……我能想到的关于旧时乡村的形容词,似乎都适合现在的它。我生活的城市霓虹闪烁,摩登如梦,像一个活力四射的年轻人,而老家的小山村却渐渐荒芜,摇摇欲坠,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者。但是,对于一个背井离乡的人来说,故土永远是每个失去故乡的人内心里最温暖的存在,那是一种无法替代而又难以言说的情感牵绊。
离开故乡的人呐,要用一生去寻找故乡,在城市放逐的这些年里,唯独“故乡”二字能慰藉我那深入骨髓的故园愁绪。所以,我一次又一次地回到自己的故土,物理空间的无限亲近,就如一个民间失传已久的“土方子”,照方服用,药到病除。但归乡的次数毕竟有限,更多的时候却只能借助于书籍,我读到过很多关于故乡的回忆文字,常常沉浸在他人故乡的温暖里,感同身受而难以自拔。这片土地上的所有村庄都大同小异,每个人对故土的感情都如出一辙,它是每个散落在山南水北的游子们的精神家园。
刘亮程说,我的故乡母亲啊,当我在生命的远方消失,我没有别的去处,只有回到你这里——我没有天堂,只有故土。他把故乡黄沙梁的苞谷和牛羊,老人和夕阳都写进了《一个人的村庄》。
“进城走了十八年”的隔壁同乡十年砍柴说,不甘心自己与故乡相互遗忘与疏远,于是我试着去追寻故乡的过去,打捞故乡的旧影。他写了几本跟故乡有关的书,而我最喜欢的是那本《找不回的故乡》。
我也敬仰一位浪迹江湖、四海为家的写书人,自诩一介野夫,他在《乡关何处》中写道:而我,若干年来却像一个遗老,总是沉浸在往事的泥淖中,在诗酒猖狂之余,常常失魂落魄地站成了一段乡愁。
与故乡隔山隔川,遥遥相望,有时候纠结,我应该带一本什么样的书回去,既能贴近故乡的气质,又能契合我彼时回乡的心境。除了一些养家糊口的业务书籍,这些年来收藏的多半是文史哲学和湖湘民俗类的书籍。随手一抽,都会让人无比踏实地赶路。身处湘南遥远的小山村,因为捎上一本书,让我每一次翻山越岭的奔赴变得有那么点点仪式感了,慢慢地,这种矛盾纠结逐渐演变成随心所欲,其实带什么书不重要,“回故乡”这个行为本身就能解决内心很多的焦躁与不安。
我还有个小小的野心,在老家的旧宅子里立一个书柜,每次带上几本书,读完就存放于彼处,像蚂蚁搬家一样,将那些精神食粮,一册一册地扛回故乡的老巢。记忆是我和故乡的纽带,而书则是故乡与我之间的信物,故乡里有我钟意的书,书中有我留恋的故乡。但是,直至不惑之年,这个野心还没有实现。
田园荒芜,乡亲凋敝,在教书与读书之余,我也尝试用文字去记录自己的故乡,每回去一次,我从来没觉得是多看了一眼故土,反而觉得回家又减少了一回,徒添几分遗憾。我担心自己与故乡的牵扯越来越少,直到有一天,消失殆尽,所以,我想把故乡的草与木、鸡与狗、犁与锄、亲与邻……从记忆的深处与现实的光影里打捞出来,把故乡的一切留在纸上,也刻进自己的心里,立字为据,以慰余生。
山河如故,时节如流,故乡又何尝不是一本书呢,花草虫鸟是书中的文字,山川河流是书中的每一个篇章,邻里乡亲们就是书中的主人公……故乡如书,行走在故乡,就是在阅读故乡这本大书,书会越读越薄,人会越读越老,薄薄的岁月,厚厚的故乡,书中日月长,人书俱老,也算是人生的一桩幸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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