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铜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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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海燕

  我身边的人都称铜官为窑上。而外公前往铜官赶集,却总是说到街上去,似乎铜官就包含了所有的街,也就是说,街是铜官的代指。外公是个闲不住的人,一大早就将外婆前天晚边从菜地里收拾出来的各种青菜,小捆小捆的,用粽叶绳捆扎好;鸡、鸭及它们所生的蛋小心放在一个四方的小竹篮中;酱菜坛子里挖出空心菜、辣萝卜、酱豆等酸菜,这些全部被他码在两个大箩框中,用一根旧的被磨得呈褐暗色却又透着光的木扁担挑起来,往袁家湖赶。

  我偶尔会住在外婆家,看外公一天一趟地往街上奔,回来时会带回各种好吃我又不常见的零食。我就缠着外公,闹着第二天要与他一起到街上去。

  第二天,迷迷糊糊的我被外公装进了竹筐,我好奇地察看着这个懵懂的原初世界,幽凉的风从耳边掠过,细小的树影慢慢从远处走近,眼看着它们越来越高大,我得仰着脑袋才能看到树的顶子时,它们擦过身边又缓缓走远了,越来越小直至不见。山、电线杆、稻草堆也是一样,无数次地从我们身边晃过。外公的喘气声从头顶传来,声音急促不曾停歇,在这寂凉的清晨甚是清晰。

  穿过一些山间小道,又沿着湘江河堤走了一截,外公将担子停在袁家湖旁的湘江河堤上。此时,天尚露出鱼肚白,湘江江水的白与远处天空的白融为一处,让人误以为,江水是那么漫无边际。袁家湖当时是铜官最繁华的街道,各种交易在此处进行,等河堤边慢慢挤满了各式生意的挑子时,人声也就慢慢鼎沸起来。吆喝声,还价声,儿童的哭泣声,窑上汉子特有的粗嗓门声,融为了一种人间烟火的交响乐。

  人多,外公为防止我走失,将我禁锢在竹筐内。我只能在这狭小的世界内向外看。我只顾着偷瞄好吃的好玩的,心里想着怎么街上有这么多好吃的呢!特别是斜对面一个做糖人的与紧挨着外公担子边上卖陶小动物的吸引了我。做糖人的老人衣衫邋遢,灰色麻布衣,前襟布纽扣,衣袖阔大,右袖被他挽起几股,便于他在那块烧热的石板上熟络地浇出各色图案来。老头的摊子前排着好几个小孩,都是父母带出来见世面的。那个卖陶小动物的摊子前生意就没那么火爆了,他拿着一个小动物,将其头部撮在唇边,吹出各种悦耳的乐声来吸引人。卖陶小动物的应是铜官街上的人,很壮实的汉子,衣衫也干净整洁。他蹬坐在一把小竹凳上,前面摆着一个家常用的小竹篮,篮内摆放着几十个小动物,这些陶器都憨头笨脑的,各种形态的小鸟、小猪、小乌龟等。

  等到阳光慢慢开始厉害起来时,原来拥挤的赶集人才渐渐散了,湘江堤上开始空荡起来。外公的竹筐里还有一部分青菜没卖完,他挑着开始沿街叫卖起来,街道走尽后,又拐上一条碎陶片铺就的小道,这些小道,不像乡村的小路满是泥泞,铜官人将破损的陶器敲碎铺在路上,即算是下雨,鞋子也不会沾上泥水。这里还有许多依山修建的低矮红砖房,铜官因为有窑,他们可以利用自家的优势烧制修筑房子的红砖,而农村,却只能挖田泥晒制土砖,土砖虽隔热效果好,但不经雨,不像红砖可以经受日晒雨淋。小道上,房子的周围及菜园子里,随处都可见铜官人的匠心融入其中。将残缺的陶缸陶壶陶钵整齐堆砌起来,呈镂空感,就成了最实惠又最美丽的菜园围墙。光从那些空隙里透过去,投放在菜园中,园中的菜叶子上,光波随风动荡,像一些调皮的脚印子在叶子上跳踢踏舞。

  外公回转时竹箩筐里一头挑着我,一头挑着他在一处进的陶货。

  外公早就离我而去了另一个世界,但他的急促喘息声似乎还在头顶响起,竹扁担挑在肩胛上下沉又弹起,下沉又弹起的吱呀声也似乎仍在记忆深处,他整齐的假牙闪着光,朝着我微笑。


【作者:余海燕】 【编辑:张辉东】
关键词:去铜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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