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在家就在
章锦
团年饭,年年吃,但是,我从未做过团年饭。今年春节,哥哥新添了第二个孙子,我的女儿也正在恋爱期,大家一致推荐我当团年饭的主厨。
洗萝卜、擦桌子、烧开水……团年饭节目开始,葱切段、姜成片、蒜米粒,果饭送上甑。食材整好摆上灶台,灶膛里的
柴火舔着锅底,偶尔窜出灶口探望,把脸映得通红。
酱辣椒坛子黝黑,立在灶角,坛盖有颗粒感,我从厨柜里拿碗装酱辣椒时,看到碗里有个“二”字,心里明显颤动了一下。
这个“二”字,是父亲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刻的。
我记得父亲刻字的场景,细雨从屋檐滴落,挂起一帘春梦。被草绳捆着的碗,杵在台阶上,远处是水色天光,隐隐约约有浅浅的绿。父亲割开草绳,拿一个碗,两腿夹着,脚踩稻草。他左手扶小钻,右手拿小锤,一点一点地敲,小钻一步一步地爬。叮叮咚咚的声音在碗里翻炒。渐渐地,一个“二”字在碗里跳动,父亲摸着字的线条,端详良久,轻轻放下,开始刻第二个碗。
父亲有兄弟姐妹五个,他排行老二。他在碗里“登陆”自己的地位,抢注数字化的物质。父亲也有五个儿女,他们吃着碗里的,长大成人。他的儿女们像一颗树一样,能开枝散叶,且人丁兴旺。
这些碗粗糙、拙重,纹路斑驳,装鱼汤、盛白菜有些大煞风景。我想用颜色敞亮的碗,父亲却坚决反对。
毕竟是过年,图个喜庆祥和,我便依了他。尽管我们已经买了许多光鲜时髦的碗,父亲就是不同意用。这么多年来,没有人能够改掉他这个习惯。
父亲的习惯有些怪,比如团年饭,一定要在柴火灶上做。柴火灶在西边老厨房里,平时用得少。新厨房里厨具款式新颖,他硬是把大家往老厨房里赶。
蒸肘子、炒腊肉、炸藕丸,用的都是带“二”字的碗。父亲点香烛燃鞭炮,跪拜神明后,一家人围坐,吃团年饭。
团年饭的钵子整鸡,也是父亲的习惯。把鸡的内脏掏空,塞入桂圆、红枣等,鸡头摆成昂首状,寓意吉(鸡)星高照,置柴火灶上慢慢煨。整鸡煨上一整天,夹一块,肉质酥软,口齿生香。那味道,像钵子里的“二”字,无法抹去。
桌上热气腾腾,浸润了灯火。一边吃饭,父亲一边问大家的情况。大哥要在老家开分公司,二哥一拍大哥的肩膀,说:“正好和我的乡村振兴项目结合啊!”二哥的乡村振兴项目,有种水稻、养牲猪、包鱼塘、办民宿,生态旅游一条龙服务。两人的头凑到一起,像小时候挤在一张床上共休眠。准女婿写的春联,叩动了父亲的欢心,他刚刚考上商务局的岗位。我正常工作之余,打球游泳、看报读书,写点小块文章。父亲点点头:“这是个好习惯。”见父亲高兴。我趁机劝他:“碗太旧了,明年春节换了吧。”
父亲停下筷子,端碗的手有些抖动,他的眼睛扫过我们,一字一句地说:“这些碗,是根,是脉,碗不能丢!你们要记住,碗在家就在。”
>>我要举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