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野”的右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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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静波

       可能从小思维跳跃比较大,我老是爱“打野”。我们家乡长沙河西话的“打野”,就是开小差的意思,比如小时候在课堂上,被老师问候得最多的一句,就是这句:“你又打野去了?看黑板!”所以,与“打野”作斗争,就成了一件让我耿耿于怀且必须搞赢的事。

  随着年龄的增长,自我感觉日渐稳重,不知不觉人生已走进天命之年,“打野”这词已不存在于我的生活好多年了。没想到前不久,又因“打野”走了一次麦城,而且这麦城也走得蹊跷,那天闲来无事,和几个朋友晚餐之后,想着回家也不过两公里,于是连哄带骗,说服妻子散步回家。携妻在细雨中撑伞沿老城漫步,我和她二十出头时上班的单位都在此处,认识也从这里开始,也算是重温青春往事。那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二十多岁猫弹狗跳的年纪,也不规规矩矩走路了,东一脚西一脚。彼时雨水突然变猛,一刹那雨水漫过街面,我们走在中间一条水泥道两边却还有点泥泞的路面,不料右脚不小心踩到路面外的泥泞上,一脚踩滑,却不如年轻时收得回。霎时间膝盖直接磕向水泥路面,心想不慌,想如年轻时马上站起来,却发现已然无能为力,右膝先是热,后是麻,再是痛,却唯独不听我的指挥。手一摸,膝盖如轴承里的钢珠四处乱滑。妻慌了,没事吧?我没慌,没事。然而终究没法站起来,却倔强得像只老虎样斜卧在地上,卧在雨里。

  妻子慌忙喊上刚分散的朋友们把我急送医院,一检查,好家伙,尘埃落定,粉碎性骨折。不想接受的事却由不得我不接受,没法,这就是铁一般的事实。人生就像漏斗,时间就像漏斗中的沙子,装在漏斗中的,也许还有曾经旺盛的生命力。我们眼睁睁看着它流,却无能为力去阻拦些什么。青春年少时,谁会把摔一跤当回事?这是我人生的第一次手术,躺在手术台上,下肢麻醉,人却醒着,看得见医生拿手术刀在空中挥过,听得见叮叮当当的手术声音,那手术中的人,是我,仿佛又不是我。住院的日子单调,乏味,烦躁,连上个厕所还得请人帮忙,真的有点伤自尊。还好,早已过了那耐不住寂寞的年纪。那就在病房中呆呆地发呆吧,挨,挨到医生说你可以自由的时候再到外面打一番野。老老实实待了八日,谢天谢地,出院了!

  为准备出院回家,昨天就拄着拐练了一整天,练得满头大汗,一想到明天就能从病房从浏阳回到老家,居然不觉半点辛苦。吃了早饭,拄杖上车,因为兴奋,感觉伤口也没昨天那么痛了。上了车,妻子特意脱了我的旧袜子扔了,换上了一双崭新的红袜子,我不知她有什么讲究。对了,今年是她本命年,那天听她和闺蜜唠叨民俗中本命年要注意什么什么时,我随口说了句,怕什么?要出点小病小灾就出我身上吧。若按民间说法真的要应验一下,这应在我身上不正好吗?如此一想,居然有种释然的感觉。再一想此次正好借此机会回老家养伤,能与八十多岁的父母朝夕相处,陪他们聊各种他们感兴趣的话题,这是三十多年来未曾实现的场景,也是我曾经经常冒出来却没能实现的心愿,甚至又有些兴奋了。

  路上整整一小时四十分,与导航预计分秒不差。一路上雨水淅淅沥沥,不急不慢。可一到家,雨突然大了起来,打得车身哔哩作响,热闹极了。父母开始是不知道我摔断了腿的事的,直到今天上午出发前才告知他们,为防他们担心,所以亲自跑来让他们亲眼看一下确无大碍了。父亲母亲都有腿疾未愈,各自拄着一根四脚拐杖,再加上我这里,爷娘满崽总共十六条腿,那场面想想都算有蛮气势恢宏,不禁忍俊不禁,哑然失笑。然而即便如此,尽管做了很多工作,二老却坚决不进城和我们同住。

  然而车一停,我却笑不出来了。早已倚在门口的老两口见我回来了,一个转身去寻伞,一个顾不上拿伞跌跌撞撞就直往车门边赶要跟我来开车门,当然,这个依然冒失的就是我那八十有六的老父亲。那一刻,我的眼眶一热,不过马上控制住了,大喊:“爸,回去,落大雨呢,地还滑蛮。”在妻子帮助下,我下了车,扶住两老:“没事,都在,冇少一样东西。”娘左看右看,忽然心痛地说:“崽啊,你要绊就莫绊右脚啊,你看咯多不方便……”我这下算被老娘这“无厘头”的埋怨逗乐了。“娘,要是能选择,我一只脚都不得绊……”然后假装用睡衣袖子擦拭脸上的雨水,是的,这下我是真没忍住,我是在擦夺眶而出的泪水。然而我终究没在老家养伤,毕竟目前我是真的要人打照应,还要八十多的父母服侍,真心过意不去。

  这“打野”的右脚,好了之后,一定要多回老家,多陪陪父母。


【作者:朱静波】 【编辑:张辉东】
关键词:“打野”的右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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