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慢的指南针
袁上
我三岁时入长沙市教委全托幼儿园,那时每周只休一天,每周六下午爸爸都会风雨无阻来接我。在所有年轻挺拔的爸爸们中间,他总是格外抢眼,最容易被找到——因为他看上去最“老”,走路也慢。
我出生时爸爸已经39岁,个子很高也很挺拔的他在一众中等身高的叔叔们中间显得鹤立鸡群。可孩童时的我,更羡慕的是别人的爸爸。他们生龙活虎,能一把将孩子举过头顶,引来一阵惊呼;他们会骑着“二八大杠”,把孩子放在车前梁上,在巷子里一路飞驰。后座上的妈妈搂着父亲的腰,父亲哼着不成调的歌,孩子在前面高昂着头,一家三口乘风而去的背影,车轮碾过石板路的颠簸声响,连同“叮铃叮铃”洒落一路的清脆铃声,让我看着生生眼热,幼小的心里满是失落——爸爸的脚跟曾动过手术,走路慢,脚步总是一深一浅,走长路对他来说,比旁人更吃力些,还会很疼。小时候的我,甚至会为此生出一点点隐秘的、属于孩子的羞怯:为什么我的爸爸这么老?为什么他跟别人的爸爸不一样?为什么他不会骑自行车?
每次当他慢慢走进幼儿园时,早早端坐在走廊上等候家长来接的一整排小朋友们,就会不约而同地,齐刷刷地拍着手、摇晃着头,用奶声奶气的童音、高声整齐地拖着长音欢诵:“袁——上的——爸爸——来啦!”他微微笑着,在一片稚嫩天真、毫无杂质、集体无意识表演的“欢迎仪式”中,径直走过来,那双大大的手稳稳地牵起我,带我回家。
5岁时,爸爸带我去北京出差,在长沙去北京的卧铺车箱里他把我安顿在上铺,帮我垫好枕头盖好毛毯要我好好睡觉,他自己在下面跟同事们低声聊天。那平稳的、嗡嗡的谈话声像一首催眠曲,让我很快就在有节奏的摇晃中沉沉睡去。那是1979年,从长沙到北京的绿皮火车,要摇晃将近一天一夜,整整23个小时的旅程漫长得像一场静止的梦。为怕挤着我,爸爸把卧铺让给我,夜深了就在边凳上坐了一夜,压根没上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第二天白天,火车停靠在一个大站时,睡得无比香甜的我被轻轻摇醒,爸爸的声音响在耳边:“起来吃烧鸡”!不知他何时下车,买来一只纸包的、热气腾腾老远闻香的烧鸡——刚打开的刹那,香气扑面而来。他递给我一只大鸡腿,同行的伯伯也笑呵呵地把另一只给了我。那是我第一次在火车上吃烧鸡,啃得满手都是油,我心满意足地吃着。见我一路久坐乏了,爸爸便细心弯腰,轻轻替我解开鞋带,褪去鞋子,又轻轻提抱着我,让我把脚丫踩在柔软的餐车座位上。一旁的大人们一边满眼宠爱地望着我,一边低声闲谈。我安安稳稳地靠着他,看着窗外飞驶向后掠过的景色……从此在我心里,‘许昌’不是一个地名,而是烧鸡的香味,是熟睡的我被父亲唤醒的温暖;窗外是陌生的北方初冬的农庄田野,窗内烟火温柔,唇齿留香,暖意融融,岁岁难忘……
在北京他更是铆足了心思要带我“见世面”,执意牵着小小的我,用不利索的腿,走遍了天安门、颐和园、北海、故宫、天坛、王府井……记得最清楚的是登长城。在陡峭的台阶上,他一步一步步履沉重,走一段就要停下来,扶着城墙缓一口气,又抬起那只不便的脚,稳稳地踏上下一级。他就这样忍着钻心的疼,牵着我的手一步步向上……
每天早上他把睡得沉沉的我叫醒,为我扣好衣服最上面一颗纽扣,手脚笨拙地为我扎好小辫,换着花样买来北京特色早点:搭链火烧、豆浆、糖油饼、驴打滚……有一天还变魔术般地买来两瓶白色矮胖的瓷罐,上面盖着纸还用橡皮筋扎在瓶口,他用吸管对准,“噗”的一声递给我。我怯生生一吸,那种浓稠、酸甜又冰冷的陌生滋味,瞬间在嘴里化开。“这叫酸奶!”他笑着说。当时只有北京有,我在长沙都没见过,爸爸还带我品尝了北京果脯和茯苓饼……他不只带我来到了地理上的北京,更带我尝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味道。
每到一处,父亲总是请景区摄影师拍下我们的合照留念。那些印着天安门、故宫、天坛、北海等景点名称的照片,后来都一张张寄回了长沙家里。时至今日,家里的老相册里,仍存留着一摞儿时跟着他同游京城的老照片,一个瘦瘦小小的我,要么被他宽大的手揽在腰间,要么他蹲下身将厚厚的大手掌搭在我肩上紧挨着我。背景换了一处又一处,可北京初秋那依然炙热的阳光,却把我们都刺得睁不开眼。但无论什么姿势我们总是紧紧依偎着,都咧着嘴咪着眼笑出一种毫无保留的、傻傻的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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