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时的默乡

　　向明海

　　驱车去默乡做客，谁想竟忘了归途。

　　默乡坐落在沈从文先生笔下的酉水河上游，位居湘西龙山著名风景区乌龙山大峡谷右侧的山坳里。

　　车到时，日头已偏西。

　　晚宴摆在木楼的厅堂里，四面雕花木窗洞开。西斜的夕阳把一缕缕金红色的光线拉得老长，穿过窗棂，恰好落在餐桌中央那锅炖鸡上。热气腾空，与光束缓缓相融，山鸡的清香便扩散开来，扑进鼻孔里，恍惚母亲灶台上的味道正沁人心脾。

　　觥筹交错间，夕阳已迈着匆忙的步子向山那边赶去。

　　默乡的声响也在赶。劳作的村民陆续归来，山歌声、笑语声相继往吊脚楼里钻；羊铃叮当，牛尾轻摆，牧童的吆喝声在林间串成一串串清脆；木屋的门“嘎吱——嘎吱——”声次第传出追逐的脚步……山寨的寂静一时间被敲得支离破碎。

　　山涧的溪流却不慌不忙，一如既往地轻抚着沙石，汇集到屋前的磨刀溪里，一同邀约着奔赴遥远的征途。

　　不知什么时候，暮色已悄无声息地漫过来了。山寨的夜晚忽然变得宁静而深邃。白日的喧嚣像潮水一般退去，只剩下些夜鸟，偶尔在山林里啼一两声。

　　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零零星星的，像夏夜的萤火。夜色里，老人叼着旱烟杆，跷着二郎腿，一堆人聚集在廊下闲谈。谈儿女，谈庄稼，谈牲畜，谈夏夜，也谈国家大事、世界大事。孩童们你逐我追，白天看牛牧羊的劳累早被抛进了酉水河随水流逝，留下的只剩愉悦和舒爽；只有留守的妇女在灯光下将思念绣进鞋垫里，父母安好，儿女安好，你在他乡可好?

　　走进主人早已给我备好的小木屋，推开窗，凉风不请自来，月光不请自来。它们带着兴奋，恣意在房间里腾挪，制造出我新的激越。

　　窗外已是一片朦胧，升腾的雾海早将溪沟河谷填满，只留下零星的山头在河雾中摇晃。雾海正向小木屋漫来，我索性披衣出门。月光下，那雾竟有些发光。不知怎的，“庭院深深深几许，云窗雾阁春迟”这句词就浮上心头，又想起“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眼前的山寨，倒真有些“雾失楼台，月迷津渡”的意味了。以致于白日里见过的那些景象全然不见：密如蛛网的入村路、产业路隐入了雾海，成块连片的产业沉睡于大地，清澈明亮的自来水停止冲刺，太阳能路灯化着了雾海中的线线光斑……它们正蓄积力量，开掘潜能，来日以新的功用、新的姿态面世默乡。

　　转身回屋时，雾已漫过门槛了。同时漫来的还有繁杂的香甜，土地的，庄稼的，水果的，夜幕的……

　　这时，屋主人突然来访。陪我聊天，我们就天南海北地闲聊。而让我记忆难忘的，却是屋主人聊他如何在外打拼成功后，回乡创业，流转土地，帯富乡亲，默默奉献过程中的甘难苦楚。

　　我忽然明白，默乡的默，不是沉默，是默默生长、默默反哺。

　　我就想，我是该多停留几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