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犹如此

　　周实

　　一

　　作为一种高级动物，我仔细地看着你们，看着，看着，不由自主，竟和你们说起话来，即使你们无法听懂。

　　你们的根，我知道的。你们的茎，我也知道。你们的叶，我也知道。你们的果，我也知道。

　　知道你们春天发芽，知道你们初夏开花，知道你们秋天落叶，冬天变得光秃秃的。当然，也有一些例外，一年四季，绿油油的。

　　我是这样欣赏你们，有时是仰望，有时是俯视。你们对我却非这样，总是爱理不理的，甚至有点不屑一顾。不论怎样栽培你们，你们都是默默无声，有也只是风的响声。

　　是风抚爱你们的响声，是雨洗涤你们的响声，是雪装扮你们的响声。

　　我给你们起了名字：香樟，苦栎，玫瑰，月季……

　　你们站在那里不动，寿命居然大都很长。有的，即使冬天死去，春天还会再活过来。我却不行，而且命短，死了，不会再活过来。

　　你们的身体不是肉体，既无心脏，又无血液。或许，你们也有心脏？或许，你们也有血液？只是与我大不相同。不想这样反倒好了，至少，比我要少些疾病。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树都变成这个样了，人会怎样，不须说了。

　　二

　　看见一棵很大的树，缠着一根特粗的藤。

　　哦，这话没有说清楚，是看见一根特粗的藤缠着一棵很大的树。

　　进山只见藤缠树，

　　世上哪见树缠藤。

　　青藤若是不缠树，

　　枉过一春又一春。

　　山歌都是这样唱的。

　　那树上的叶子黄了，很大一片都黄了。若是不把那藤剥下，那树将会被缠死了。

　　可是，若将那藤剥下，那树也可能会倒下，因为那树已被那藤缠得太久缠得太死，对那藤也有依靠了。那藤已是那树的依靠。

　　那么，应该如何做，才是最好的办法呢？

　　人说：千万急不得。人说：只能慢慢来。人说：只有创造条件让那粗藤慢慢变细，让那大树慢慢适应，逐步摆脱依靠那藤。到了那时，再剥下藤，那树也就不会倒了。

　　那是什么时候呢？真的会有那个时候？若是真有那个时候，也是很远的时候了吧。

　　到了那时，剥下那藤，那树真的不会倒吗？那树，即使，真的不倒，那树还会是那树吗？那树已经不是那树，不是那藤缠的树，但那树也不是新树。

　　老树也能开出新花！人又对我这样说。

　　老树也可能不开新花，只是苟延残喘地活着。

　　什么都是一种可能。人事总有很多可能。为何不能在那地方再植一棵新树呢？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有个声音，很远，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