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3040】我与我周旋久矣:杨福音的笔墨丹青孤旅
朱 敏
长沙城北,鹅羊山下,湘江壹号。
小院依山而建,仿佛是画里的景。绿树与芳草点缀于山石间,一道流水从石间淌过,淙淙有声。水里养着几尾鱼,几只乌龟慢悠悠地爬。廊下挂着一串风铃,风起时叮叮咚咚。蜜蜂在花间飞来飞去。一只黑狗趴在石阶上,眯着眼晒太阳。林子里的野鸟常来,他在院里撒些谷粒,鸟雀便呼啦啦地来,叽叽喳喳地吃,吃完了扑棱棱飞走,留下一院子的安静。
此情此景,恰如他写的散句:“吾家好,有些树,有些鸟,有些流泉戏游鱼,有些蜜蜂嗡嗡叫,暖暖的,日头挂高高。”
读来像儿歌,却藏着一个人的心安。
小院叫“双来书屋”,对联曰:“一门佳气聚风月,满园梅雪问知音。”何谓双来?原来是女儿杨燕来、儿子杨雪来。杨雪来是造园师,亲手设计了这里的每一处景致。
杨福音还把院子取名“玉福来山房”:“玉”是爱人肖存玉,“福”是杨福音自己,“来”则是一双儿女。一家人,整整齐齐的。
推门走进画室,他正在案前作画。宽大的木桌,没有毛毡,铺着的宣纸带着潮意,那是他用浇花的喷壶喷湿的。手里握的不是毛笔,而是削过的竹片。蘸了墨,在纸上慢慢划,水墨顺着竹片的边缘渗开,留下宽宽窄窄的痕迹,像风过水面,像云影掠过山头。
画的是山水。墨迹未干,灰蒙蒙的调子里,山不是山,水不是水,又都是山,都是水。
画室的墙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五个字:“半新不旧斋”。这是杨福音在长沙窑岭蹲厕所时想出来的。“搞艺术的人,一辈子都在新旧之间徘徊,既留恋过去,又展望未来,无一例外。画画没有全新的东西。旧里透出新的气息,就很好,是良苗怀新。”
他这辈子,一直沉浸在画的世界。很纯粹,也很幸福。
家世源
杨福音于1942年出生在长沙。父亲杨导宏,1936年毕业于上海美专西画系,师从刘海粟。上海美专曾因率先引入人体写生教学,成为中国现代美术教育史上的标志性事件。
杨导宏年轻时,西装笔挺,着高领毛衣打网球,颇有海派风范。杨福音记忆里的父亲,却是另一副模样。“我爸爸生性胆小怕事,于名利那是真的淡泊。”
文革期间,父亲命令他把家中所有家传的古画、同学录、甚至照片全部烧掉。“火柴一划,那像小山一样的大堆什物,顷刻化作青灰向院墙周围飘过去。”曾记载父亲意气风发岁月的照片,也付之一炬。
杨福音偷偷将同学录封面一角从火堆里剪下,姐姐把1937年“杨导宏西洋画展”的宣传册夹在《毛主席语录》中才保存下来。这两样残破的遗物,成为父亲年轻时代仅存的印记。
母亲吴湘珍出身名门,一辈子教书,也能作山水。爱人肖存玉是著名儿童文学作家。女儿杨燕来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是当代水墨画家;儿子杨雪来是篆刻家、造园师。
三代人,以艺为生,以文为业。
小时候,杨福音每天一睁眼,看的就是梵高、高更的画册。他5岁开始画画,没有拜父亲为师,而是把水泥袋的包装纸拆开,铺在地上画,一张又一张。
父亲直到他上小学六年级时才发现。晒床单时,拉开一看,床铺上垫着的全是画。
“你喜欢画画啊?”父亲吃了一惊。
“我画了好多年了。”杨福音扬着头,内心得意。
父亲说:“如果你要画画,这样是搞不成器的。你得拜老师。”
他介绍的是陈白一。那年杨福音14岁,陈白一31岁。从此亦师亦友,几十年没红过脸。
少年志
少年时学画,老师让他们在宣纸上用毛笔画圆圈,然后问:“你们会不会觉得圆圈里面的颜色比外面更白一些?”宣纸上那片空白,一旦有了墨与线条的介入,便生出了颜色的层次感。
有时老师会在墙上随意点两个相距很远的点,让他们练习一笔连接起来。这种训练看似简单,却暗藏玄机。许多年后,当美院的研究生向他诉苦“下笔没感觉”时,他很自豪地说:“这些问题,我们在十七八岁就解决了。”
杨福音没上过大学。1962年,他于长沙师范毕业,考上湖南师范学院政教系,却把档案拿了回来。“政教系要读四年,耽误时间。我想教一两年小学,再考美术学院。”
后来他没有考美院,教过小学,教过中学,教过大学,当过编辑,担任过湖南书画研究院专业画家、创研部主任。1990年,他的连环画《美髯中书》获得全国第四届连环画评奖美术作品创作三等奖。
彼时他正年轻,常常通宵作画,画到天亮,不觉得苦,反倒骄傲,自得其乐。心里揣着一个念头:要把传统的中国画带入现代。
有诗为证:“画到三更不为迟,四更过后更兴时。又是五更得佳作,蘸得余墨且题诗。”
多年后回头看,那些通宵达旦的夜晚,也许比后来所有的荣誉都更接近艺术的本质:不为什么,只因为喜欢,只因为放不下。
他写过一首小令,叫《自题小像》,读来让人忍俊不禁:
“抬眼栏杆,低眼栏杆,管什么月牙儿挂在那山梁上。踱回到书房,俯身在桌旁,画一个醉眼和尚,题两行歪斜文章。涂一匹烈马腿儿又颤弯弯,勾几位侍女又丑得不像样。不觉的夜已尽,星落光,且喜得几张拙作挂在粉墙上。罢了,罢了。伸一会儿懒腰,打几个哈欠汆汤,做一团跌睡在藤椅上,又谁知斜阳早透进了碧纱窗。”
这哪里是自题小像,分明是他在深夜里与丹青相戏的欢喜自拍。歪斜、醉态、丑得不像样,却满纸都是欢喜。
向南行
1993年,杨福音担任广州书画研究院副院长、艺委会主任,举家迁往广州。
临行前,陈白一为他写了一幅字,字字郑重:
“福音君人称怪才,怪就怪在与众不同,画入非非,似梦似醒,似醉似悟,似神似仙,清新怪异,为海内外所称颂。怪也不怪,读万卷书得书卷之气,走遍山野得艺术之灵。画不离手,终成异器。孔雀南飞,又喜又惜。翱翔蓝天,回眸洞庭,水天一色,艺术昌荣。”
那一年,陈白一67岁,杨福音51岁。一个送别,一个远行。
他把这幅字收好,带到广州,过上了隐士般的生活。他一年要画上千张画,每天像农民背着锄头出早工一样,准时准点,从不觉得腻。“农民并没有想着说,一锄头下去就要挖一坨红薯,挖一坨金子,他是习惯了早晨要到泥巴里头去挖一下。”艺术于他,也是这样一个不可或缺的生活习惯。
每天早上五六点起床,他没吃早餐,就到画室。十点之前,画出两三张新画,这一天就放心了。“我是富翁,时间的富翁。剩下的时间,都是我额外赚来的。”
赚来的时间,他用来读书,写作,或者“浪费”:浇浇花,逗逗狗,看看云,发发呆。
他喜欢李泽厚的一句话:“成为人,就是成为个体。”
他一直单打鼓、独划船,几乎很少参加美术界的活动,也从不参加笔会。“我没有圈子,也没有拉帮结伙,从不牵扯美术界的风风雨雨。我仅仅是一个画画的人。”
顿悟时
艺术创作是艰难的。创意就像游丝,朦朦胧胧,忽隐忽现。
1999年秋天,广东从化。杨福音想画一批大画,朋友帮他在税务局三楼安排了一间大房子。第一天,没画好。第二天,还是没画好。第三天,他抛下一切思想负担,想着:实在不行就打道回府!
就在那一刻,顿悟发生了。一笔下去,和以前的用笔习惯完全不同。他苦苦追求多年的线条突破,竟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兴奋得发狂,拼命抓住那种感觉,生怕它跑了。那幅画叫《国色天香》。笔墨未干,已见新路。线条从形体和内容的附着、描摹对象的工具,变为了情绪、禀性与素养的集合落点。
这便是他后来所说的“反线描”:线条不再只为造型服务,它有了独立的审美,并由此撑起了整幅画的骨架。
90年代末的中国画坛,传统笔墨体系面临西方当代艺术冲击,许多画家在“守”与“变”之间徘徊。杨福音的“反线描”正是对这一焦虑的回应:既不走古人的老路,也不全盘西化,而是从传统内部长出一条新路。
美术界认为,这一探索不但继承了中国画的笔墨精神,同时开拓了中国绘画的新领域,对人物画作出了革命性的贡献,诞生了一种新的中国画的美学风范。
这种灵光乍现,其实并非偶然。因为他时刻处在画画的状态里,做梦都在。有一回,他画着画着睡着了,手还不停。画中男人的脑壳上被他添了几笔,变成了和尚,却正是神来之笔。
他把这种状态叫作“啐啄同时”:就像小鸡在蛋壳里啄,母鸡在外面啄,它们同时啄到同一个地方,壳破了,新的生命就出来了。
“这顿悟是老天爷赏赐的。你每天画画,你想碰他的月亮,他是晓得的。”他说,“老天爷会觉得,你这个杨福音,画了这么久,又不想当官,又不想做生意,那我还是要把点好处给你。”
反线描
顿悟后,杨福音正式创立了“反线描法”。
“反线描不是反对线描。”他解释。传统的线描只有一个功能:表现客观对象。但他发现,线条可以有三个功能:一是部分地表达客观对象,二是线条要有不依附于形的独立审美价值,三是线条要在整幅画上起平面构成的作用。
他把这三个功能合在一起,让线条有了独立的生命。
他画兰草,一画就是八百多张。从古至今,画兰草都从根部生发,叶子向上散开。他不。他把兰草的根部切掉,只留叶子和花。叶子可以画在任意一个角落,花也可以散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整幅画像是被风吹散的梦,无起无止,却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他画鱼,鱼不老老实实待在水底,仿佛刚从湿润的宣纸里游出来,眼珠上翻,游到天上去。
他画山水,墨色浑厚沉着,峰峦岩石少见皴法,多用点染,郁郁葱葱的感觉却蕴含其中。
他画女子,只用几根流畅线条勾勒大致轮廓,寥寥数笔,尽显婀娜之态。他画《小脚女人》,小小的脚或并拢、交叠,或微微翘起,形态各异,不见面孔与身躯,却觉女子娇憨可爱,活泼生动。
“自由了,彻底自由了。”这种自由不是胡来,而是经过无数次的苦练和渐悟。他曾是个连环画家,从泛描述性转向纯形式性绘画,一年创作上千张,不断剔除,刻意求简。
他追求的,是中国画最核心的东西:用最少的笔墨,说最多的话。
别人问他为什么喜欢画女子,他说:画女子,其实是画自己。“就像屈原讲的,美人香草,都是对于政治美好、人生美好的一种寄托。”
寻出路
2000年以后,杨福音的画风彻底改变,进入了成熟期。他开始思考一个更大的问题:当代中国绘画的出路在哪里?
他的答案是:平面构成。
在杨福音看来,中国绘画的历史,就是一部不断解决笔墨问题的历史。最早是线条。从长沙陈家山出土的战国帛画开始,用的是“高古游丝描”。到了北宋,苏东坡、米芾等人,把线变成了“笔墨”。再到元代,读书人仕途无望,逃回山林,把笔墨推向成熟。他们画的不是眼睛看到的山水,而是心里的山水。
笔墨走到元代已臻成熟。元明清三代,画家们都在已有的笔墨体系里打转,再无大的突破。
到了现当代,杨福音觉得,不能再沿着老路走了,要走出一条新路。这条路,就是平面构成。
什么是平面构成?说白了,就是线条和墨色在纸面上的布局。这不是画一个具体的东西,而是在经营整幅画的骨架。
其实古人不是没做过。八大山人就是凭天性做平面构成的高手。他画的荷花,一根杆子拉得老长,从画面底部直冲上去。不是画荷花的真实样子,而是让这根线在画面里起“撑开”的作用。
但八大山人是凭直觉。杨福音想做的,是把这件事从理论层面讲清楚、做系统,让平面构成成为当代中国画的一条自觉的新路。
无论画人物、山水还是花鸟,他都在探索这件事。
冷与暖
寻找到新的出路之后,杨福音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自己的画,应该是什么样的?
他喜欢八大山人。在他眼里,八大山人有大情怀,却表现得清冷、疏离、不食人间烟火。“他随时在海底翻滚,但是他的波浪不扬到水面上来,他的情怀是特别大的情怀,但是他表现出来的是很清冷的、很无关的、很离开的。我喜欢这种味道。”
但他不学八大山人。邵大箴说过,学八大很难,因为没有八大国破家亡的感受。杨福音研究八大的构图、用笔、用墨,却不进入八大的角色,而着重表达自己的心境。
他也画荷花、小鸟、仙鹤,却没有八大的冷漠孤傲,而是心平气和、淡然悠远。邵大箴认为,这是因为杨福音的心,是宁静的。
那齐白石呢?“齐白石把天上寒冷的八大,带回到人间的温暖。”杨福音说。齐白石早年学八大,陈师曾说太清冷,老百姓接受不了。齐白石就回过头来学吴昌硕。
“接近八大比接近吴昌硕要难,是更高的艺术高度。”杨福音说:“我还是希望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他要在八大的冷与齐白石的暖之间,找到自己的路。
他把自己对艺术的这份执拗和洒脱,写进散句里。他不在乎别人说他“偷懒”,也不在乎画价高低,他只在乎笔下的自由:
“平生明目张胆,与知己,共清狂。风前舞,月下歌。名与利,如鸿毛,值几何。”
孤独心
在广州的那些年,他听不懂白话,内心孤苦无人倾诉,便写散文。一写,停不下来,在六家报纸开了专栏,出版了《由红菜薹想起》《长岭上》《吾喜吾爱》等多部散文集。2003年,他的散文专栏获全国报纸副刊一等奖。
女儿杨燕来说:“如果我父亲选择做一个作家,说不定比画家成名还早。”他却觉得,这是画画之外的喜悦,像收割后的稻田里种上拖泥豆子,意外收获。
父女俩曾共用一个书房,各占书桌一边画画,互不打扰,过段时间再看彼此的作品交流意见。这种静默的陪伴,是这个艺术世家最日常也最深的默契。
画画、写作之余,杨福音大量读书:钱穆、胡兰成、王国维、梁漱溟、林语堂、川端康成,也读史蒂芬·霍金的《时间简史》。全宋词读了三四遍,做了十几万字的笔记。
丰子恺译的《源氏物语》,150万字,他靠在床上读,泪流不止。母亲问他哪里不好过,他说:“不是不是,非常愉快。”
“文学最大的好处,是让你成为一个心志高迈的人。”他说,“读屈原的书,心气会往上提,慢慢接近他,心灵也高尚起来。一个心地清澈的人,必然离精神近、离物质远,这样的人,想画一幅好画不难。”
书读多了,便不怕孤独。或者说,是孤独让他钻进了书里。他喜欢宋词,宋词里头反复讲孤独——孤独是一种美。
搞艺术的人,第一个要求就是能承受孤独。但孤独不是被迫的,是一种境界。“能够进入孤独的人是极少数,能够享受孤独的人更少。寂寞是一种美。中国绘画讲的,就是静美。”
他把这份独处的深情,写进散句:
“白发多时故人少,看白云,一片孤飞也自由。”
归去来
“文化是有根的,我离开长沙后,才有了这个感觉。”杨福音在广州待了22年,年岁渐长,对长沙的思念与爱,让他抓心挠肝。
故土难离,他终究舍不得这个地方。
他在散文中写道:“我的文化土壤在长沙,那里的四季,那里的雨雪风霜,那里的菜蔬果木,那里的花草以及花草下的泥土,那里的朋友以及街市上擦肩而过的陌生人,甚至天上的闲云,水中的游鱼,炎夏长鸣的蝉娘子,以及葱油粑粑、酸辣粉,还有炉子里烤焦的‘脚板’,无不散发出故乡的气味。”
2006年,还在广州时,在长沙朋友周永康策划下,他在长沙烈士公园年嘉湖畔,自筹资金设立杨福音艺术馆,免费向公众开放了11年。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笑了:“肥水不流外人田,还是想把好东西留给家乡人。”
2008年,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中国近现代名家画集·杨福音》。这套俗称“大红袍”的画册,是中国美术界最具分量的系列之一。此前,湖南籍画家中只有齐白石和黄永玉入选,他是第三位。
2012年,中央电视台《大家》栏目为他拍摄了纪录片《远方的寻找》。
2015年,杨福音回到长沙,在“双来书屋”安顿下来。出门几步便是湘江,他喜欢坐在江边看晚霞,看渔舟和苍鹰从眼前掠过,心中升起一种悠远的意趣。
长沙是他心心念念的故乡,也是春种秋收的福地。他把自己回长沙后的状态称作“大器晚成”。“以前可能画好多张都不满意,现在我只要一下笔就很喜欢,甚至还有意外的惊喜!”
2024年1月,他的“雨余花——杨福音诗书画展”在长沙美术馆开幕,展出219幅散句书法、山水、花鸟、人物新作。
2025年5月到2026年4月,长沙美术馆又推出“莫立唐、杨福音专题展”,将他简墨空灵的“线墨交响”与莫立唐先生的“恶墨厚重”并置。两种不同的美,一重一轻,像湖湘艺术的两极。
他的画里,有一种文人的情调。仿佛洗净了人间的一切冲突与悲凉,让观者悠然意远,成为心灵的桃花源。
他说,这是湖湘文化的馈赠。
“长沙这个地方的美在哪里?它有苍凉之美,悲剧之美。这不同于江浙的温柔富贵,也不同于西北的荒凉。是一个人经过了少年、青年,经过了磨难,最后承受了的那样一种美。”
什么是苍凉之美?他在散文里写:“初冬时令,岸泊枯柳,孤舟断缆,舟上不必有渔人。”苍凉之美,即悲壮之美,是一种大美。
他离开长沙二十多年,回来后才真正理解了这种美。“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轻舟过
有人问他:现在AI都能画画了,年轻人还要学吗?
他说:“AI能代替很多事情。你说要AI画一张杨福音的山水,它一秒钟就能画出来,跟我的画一模一样。但那不是你的。AI永远达不到的,是一个艺术家的丰富情感。”
他给年轻人的建议,不是跟AI赛跑,而是守住自己的偏爱。“风格就是偏爱。白菜、萝卜菜都不吃,就爱冬苋菜,这就是风格。样样都喜欢,就没有风格。人一辈子如果能做成一件事,就非常了不起了。”
有人问他,希望一百年后的人怎么记住他。他讲了个故事:三十亿年后,地球板块南移;七十亿年后,织女星与另一星系碰撞。那时诺亚方舟上的人飞到另一个星球,对后代说:“我只带了一张纸过来,那是我祖先杨福音的画。”
他笑了:“你看我的野心有多大。”
他写过一段散句,像是对自己一生的回答:
“我与我周旋久矣,忽地,轻舟已过万重山。”
阳光斜斜地照进画室。他拿起竹片,蘸了墨,在未干的纸上又划了一道。墨迹慢慢渗开,像一条新的河流,流向不知道的地方。
他又开始画了。
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周而复始,只此一事。
或许,这便是最好的一生。
2026年4月 于长沙
来源:长沙文艺
人物简介:杨福音,1942年出生于湖南长沙。家一级美术师,曾任广州书画研究院副院长、艺委会主任,现任中南大学、湖南师范大学客座教授,杨福音艺术馆馆长。
2006年长沙在烈士公园年嘉湖畔设立杨福音艺术馆;2008年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中国近现代名家画集·杨福音》;2012年中央电视台《大家》栏目播放了杨福音的纪录片《远方的寻找》。
著有《中国近现代名家画集·杨福音》《杨福音画集》《杨福音中国画精品》《福音书话》《长岭上》《金枝玉叶》《由红菜薹想起》《日子》《良苗怀新—访谈杨福音》《关于福音》《吾喜吾爱》等画集和散文集十余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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