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利如
七月末的长沙,暑气最是酣盛。白日的日头热烈泼辣,柏油路面蒸腾起袅袅热气,樟树枝头蝉鸣不绝,声声催夏。满城空气温润黏稠,裹挟着盛夏独有的蓬勃气息。这般燥热时节,心底总会惦念湘江中央那一方清凉秘境——橘子洲。
待到傍晚,乘地铁踏出橘子洲站口的一瞬,一缕清风穿洲而来,拂去满身暑倦。江风温软湿润,裹挟着水草的清冽与荷塘的淡香,如一匹轻柔素绸,轻柔拭去额间汗珠,熨帖人心。
夕阳缓缓西沉,晚霞漫过连绵的岳麓山脊,将天际晕染成熔金与绛紫交织的温润色泽。粼粼湘江之上,浮光跃金,碎影摇曳,恰是橘洲盛夏最动人的暮色。
沿着亲水步道漫步,盛夏的草木肆意生长,生机盎然。香樟撑开浓密墨绿的伞冠,橘树、桂树挨挨挤挤,枝叶葱茏鲜亮,层层叠叠的绿意,把澄澈的天幕裁剪得细碎灵动。老橘树的枝丫间,青涩幼果悄然缀满枝头,敛藏锋芒,静静蓄力,只待深秋酝酿出满树橙黄盈枝的清甜。
树下晚风悠然,烟火日常。几位老者摇着蒲扇闲坐闲谈,搪瓷茶缸氤氲着袅袅热气,家常絮语松弛绵长。不远处,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踮着脚尖将瓜皮轻轻递到环卫师傅手中,一句软糯清甜的“爷爷辛苦了”,澄澈又温暖。老人眉眼含笑,皱纹里盛满落日余晖。我站在几步开外,忽然觉得这一幕比满江暮色更耐看。善意的传递未必惊天动地,不过是一块瓜皮、一句软语、一个弯下腰的弧度。但正是这点微末的暖,让一座城有了可亲的温度。
暮色渐浓,湘江愈发热闹。江域间游人三两相伴,青春少年纵身入水,逐浪嬉戏,游至远处探头挥手,笑声朗朗散落江面;年长的游人悠然缓游,起伏浮沉间,从容丈量江水温柔,安然不负盛夏时光。
江岸灯火次第苏醒,对岸杜甫江阁暖灯亮起,一串灯火倾落水面,被粼粼波纹揉碎、聚拢,流转不息。夜游江轮缓缓破浪前行,甲板上游人笑语盈盈,碎光闪闪,暖意漫开。
择一张临江长椅静坐。江风拂面,携着水汽微凉,也捎来一城烟火回响。江对岸,五一广场的车流轻鸣、太平街巷的人间笑语、街头民谣的轻缓弹唱,隔着悠悠江水,褪去喧嚣纷扰,化作和缓的背景音,包裹着整座城市的安然。
这穿洲而过的江风,最是有岁月记忆。江风拂面时我忽然想,当年那个爱在湘江游泳的年轻人,是否也曾在一个这样的夏夜坐在这洲头,看船来船往,听江水拍岸?他后来在稿纸上写下那几句词的时候,眼前的月色和今晚的,大概是同一种凉。
起身归途,橘洲路灯次第铺展暖黄光晕,将树影、人影温柔描摹。行至毛泽东青年艺术雕塑前,远眺星城万象。目光所及,是奔流不息的湘江,是日新月异的江岸,是烟火升平的万家灯火。这片沙洲,见证过热血青春的家国担当,更见证着千年星城从岁月深处走来,走向鲜活繁盛的今朝。
在地铁口回望,江风依旧徐徐不倦。地铁进站的风从隧道里涌出来,和身后的江风在站口碰了个照面。一个来自地底,一个来自江上;一个冰凉,一个温润。我在两阵风交汇的地方站了三秒钟,然后转身走入灯火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