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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4月27日是广州黄花岗起义115周年纪念日。起义时,一颗流弹击中黄兴的右手,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紧握的枪柄。黄兴咬着牙,扯下衣襟草草裹住伤口,剧痛钻心刺骨,他却半步不退,依旧挥枪指挥……一个“霸得蛮、不怕死”的敢字,在黄兴的身上体现得无比透彻,淋漓尽致!

长空万里风|“文脉长沙”专栏

  • 插画/何朝霞 插画/何朝霞

      冯建武

      

      心忧天下,敢为人先。长沙人为什么敢?

      楚地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长沙有“霸得蛮、不怕死”的胆气传承,敢勇、剽悍,临危敢前,遇敌敢战的血性男儿多有之!

      清朝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冬天,日本东京寒风飒飒,一年一度的神乐坂武术会正在紧张地进行。射击比赛是其中最负盛名的项目,参加者不是名门子弟就是枪场好手,气氛好不热烈。

      忽然,一个陌生的矮个年轻选手走上赛场,人们惊讶:“这是何方人士?”

      正当大家满腹疑虑的时候,射击结果却让人大跌眼镜:没有一枪上靶,零环!

      倒数第一的名次,遭到几乎所有参赛选手及观众的嘲笑:“下次你还是别来了,我们真担心子弹会飞出赛场。”

      这个年轻人就是中国长沙的黄兴。

      他是清朝政府公派到东京弘文学院速成师范科的学生,这次参赛前既没受过训,也没摸过枪,可他偏偏敢来!

      黄兴来比赛,就是练胆的!他想,日后自己不仅要有打枪的勇气,还要成为一个百发百中的神枪手。

      或许是黄兴的敢,感动了同时参赛的日本神枪手中村彦平,众目睽睽之下,他走到黄兴跟前说:“你的勇气令人折服,我们做个朋友吧!”

      就这样,在中村彦平的精心指导下,黄兴进步神速,无论是卧射还是站射,以至于后来,双手持枪都能百发百中,仅在日本留学期间获得的射击奖章一个抽屉都装不下。

      黄兴的敢,早在故乡长沙府善化县高塘乡凉塘村,即现在位于浏阳河东岸的长沙县黄兴镇生活时,就彰显了出来。

      那时,黄兴还不叫黄兴,而是叫黄轸。黄兴出生那天恰好是二十八星宿的“轸星”值位,天干地支相生会局,教私塾的父亲便给孩子取名“轸”,字“庆午”。

      王勃《滕王阁序》曰:“‌星分翼轸,地接衡庐‌。”星宿分野理论说,翼宿和轸宿对应的地面区域即为楚地,而对应长沙的长沙星即位于轸宿之中。

      黄轸这名,有些不同凡响。

      还是幼儿的时候,黄轸就被父亲牵到教室里,坐在小板凳上跟着学《三字经》,因而,小小的黄轸早就能熟练背诵“四书五经”。可比起端坐案前读圣贤书,他更爱溜出私塾,跑到村外的河岸边,看佃户们的孩子放牛骑牛斗牛。

      有一回,邻村的一个孩子牵着一条白牯牛路过,黄轸知道,那是一头见到牛就想打架、见到生人就想顶的公牛,他早就想试试骑牛是什么感受,于是,趁牵牛的孩子不注意,跑过去一把抢过牵牛绳,纵身跃到了牛背上。

      如此大胆,这还了得!公牛从来还没有谁这样子轻视过它,瞬间狂奔起来,可黄轸一手紧握牛绳,一手死死抓住脖颈上的鬃毛,身体紧贴牛背,任凭它跑硬是没摔下来。而瞅准机会跳下牛背时,还不忘对吓个半死的放牛娃扮个鬼脸。

      黄轸胆大,心大,虽然书读得好,可玩得也有一些野。

      许是为了束缚黄轸,在他17岁那年,私塾先生的父亲就给他办了婚事,迎娶了大一岁的廖淡如。

      “敢问天上星,谁能比伊人?”一颗渴望改变的胆大之心又怎么可能束缚得了?

      婚后的黄轸表面上规规矩矩地帮父亲打理私塾,暗地里却还是会常常做一些出格的事。一次,黄轸从长沙的书坊里买到初稿试印版《天演论》,便如饥似渴地连夜通读,要知道,读这种为数极少的书在当时是要胆量的。达尔文“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理论像是一把锤子,重重地敲打着他的心。

      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黄轸考中秀才,实现了他人生的第一步跨越。

      两年后,“戊戌变法”爆发,黄轸特意去长沙城里时务学堂听维新派的演讲,谭嗣同站在台上慷慨陈词:“各国变法,无不是流血而成!”台下的黄轸忍不住率先鼓起掌来。

      可没过多久,“戊戌变法”失败,谭嗣同等六君子在北京菜市口被斩首。消息传到高塘乡,黄轸正在给学生们讲《孟子》,读完“舍生而取义者也”,他突然在学生面前哽咽起来……

      不久,黄轸有幸被选拔进入湖广总督张之洞创办的武昌两湖书院学习,这是黄轸人生的又一次重要转身。

      黄轸在两湖书院学的是全科,却对地理和兵操尤为精勤。

      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义和团运动爆发,八国联军攻入北京,慈禧太后带着光绪皇帝仓皇西逃。黄轸在报纸上看到列强在北京烧杀抢掠的消息,再也坐不住了,对私塾先生的父亲说:“我要去日本留学,学点真本事!”

      恰巧,清朝政府欲公派一批学生去日本考察学务,黄轸作为两湖书院的高材生,被人推荐成功。

      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春天,黄轸背着简单的行囊,踏上了前往日本的轮船。站在甲板上,他望着渐渐远去的海岸线,想起妻子送他出门时期待的眼神,他从行囊里拿出一本新的笔记本,在扉页上写下四个大字:“革命救国”。

      随后,黄轸又拿出一把剪刀,将头上那根长长的辫子剪掉抛进海里,对身边惊讶的几位留学生说:“此发系清廷之奴印,今断之,方为中华之民!”

      海风拂过黄轸俊朗刚毅的脸颊,带着咸涩的气息,他知道,自己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将告别书斋的平静,踏上剑与火的征程。

      

      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深秋的长沙,霜气先染白了岳麓山的枫叶,再顺着湘江的雾霭漫进长沙城的青石板路。

      11月4日这天,抚衙门外(在今长沙青少年宫附近),明德学堂最东边一角有一座西园龙府,府内一盆炭火烧得很旺,二十几个穿着长衫的年轻人,包括宋教仁、章士钊、陈天华等,围着一张方桌而坐,桌上摆着一坛米酒,和一纸墨迹未干的《华兴会章程》。

      坐在首位的,便是刚从日本回国的黄轸。他凭着从小勤奋好学,和在日本留学掌握的渊博知识,以及早年在武汉两湖书院练就的兵操功夫和在日本东京坚持打出的射击本领,早已在一帮追随者中赢得了十分的敬重。

      而这龙府的主人是京官龙汝霖、龙湛霖兄弟,其子龙绂瑞与黄轸交好,后来也成为华兴会成员。黄轸借着明德学堂教员的身份,经常在这里和志同道合的仁人志士畅谈理想,所以这里便成为了后人引以为傲的“辛亥革命”重要“策源地”。

      这一天正好是黄轸30岁生日。黄轸邀他们聚集到一起,并不真正是庆生,而是借机另有他图。

      见所有人都到齐了,他用带着湘音的普通话打破沉默:“各位,今日聚此并不是要你们为我祝寿,是要成立华兴会,对外称华兴公司,在座的各位都是股东,灭清兴汉,振兴中华!”

      大家畅所欲言,都对黄轸的提议表示赞同。当有人说起“戊戌变法”时谭嗣同血洒菜市口的旧事,座中一个叫刘揆一的汉子猛地拍了桌子:“咱们湖南人向来不怕死,要干就干彻底的!” 黄轸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他画的长沙城草图,指着抚台衙门说:“明年是慈禧七十大寿,全省官员要在万寿宫齐聚贺寿,咱们就趁这个时候举事。”

      说完,黄轸提笔在《华兴会章程》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其他人也纷纷效仿,笔尖在油灯下反射出的亮光,像一道道闪电划破黑暗的夜空。

      可谁也没料到,起义的消息竟提前走漏了。光绪三十年(1904年)九月,一个参与策划的会党成员被官府逮捕,没挨几顿打就全招了。一天深夜,黄轸正在明德学堂的宿舍里整理起义名册,突然听到院墙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人喊着他的名字。他知道大势不好,连忙把名册塞进灶膛烧毁,又换上一身短衣,从后墙的一个洞口钻了出去。

      逃出长沙后,黄轸一路辗转到了上海,可刚在英租界的客栈住下,就被巡捕盯上了。幸好一个叫张继的朋友提前得到消息,连夜带着他从租界的下水道逃了出去,坐船前往日本。

      也就是在刚刚到达日本的时候,黄轸的名字已不利于继续从事革命活动,改名黄兴,字克强。

      到了东京后,黄兴很快成了留学生及其它有志青年华人的领袖,他租了一间小木屋,经常有人来屋里聚会。

      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夏天,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找上门来,操着一口广东话自我介绍:“我叫孙中山,久闻克强先生大名,想和你聊聊联合革命的事。”

      两人一见如故,在小屋里聊了整整三天三夜。孙中山说起自己在海外组织兴中会的经历,黄兴则讲起华兴会在湖南的活动,越聊越觉得彼此的想法不谋而合。孙中山提议把兴中会、华兴会和其他进步团体联合起来,成立一个统一的组织,黄兴当即表示赞同:“早就该如此!从前咱们各自为战,如今合在一起,定能形成燎原之势。”

      这就是后来影响中国命运的同盟会。

      8月20日那天,东京赤坂区的黑龙会会所里挤满了人,来自十几个省份的一百多位进步人士齐聚一堂。黄兴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站在台上宣读章程草案,当读到“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时,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按章程拟定领导人时,黄兴说:总理不再选举,由孙先生担任。而他自己则只担任了执行部庶务,相当于副总理。其实,当时的同盟会,会员大都是黄兴领导的华兴会成员。

      会后,黄兴带着新加入同盟会的会员们宣誓,他举起右手,声音洪亮:“矢信矢忠,有始有卒,如或渝此,任众处罚。”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黄兴深知,他和孙中山、章太炎等一起制定的《中国同盟会革命方略》和《中华革命党革命方略》等纲领文件,不通过武装斗争将无法变为现实。

      31岁的黄兴,已在华兴会起义失败后茫然了一段时间,结识孙中山特别是成立同盟会后,他算是真正找到了正确的路径。

      于是,接下来,他便开始策划组织反清起义。

      最先策动的是湘赣边界的萍浏醴起义。这是由同盟会领导的近代史上第一次大规模武装起义。

      上个世纪初,江西的萍乡,湖南的浏阳和醴陵,产业分别以煤炭、鞭炮、陶瓷等矿业或手工业为主,工人都有数万。黄兴的家乡离这几个地方不远,相对都比较熟悉,因此,对策动起义把握更大一些。

      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黄兴派刘道一、蔡绍南等具体领导,先后以浏醴萍为中心,联合当地的会党(如哥老会)和矿工,以“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为口号起义,一度聚众数万,攻占多座城镇。但最终因指挥不统一,加之敌我力量悬殊,于当年12月被清军镇压,刘道一等主要领导者牺牲。

      黄兴悲伤不已,随即作诗以挽道一:“英雄无命哭刘郎,惨澹中原侠骨香。我未吞胡恢汉业,君先悬首看吴荒。吸吸赤子天何意,猎猎黄旗日有光。眼底人才思国士,万方多难立苍茫
    ”。

      这次起义虽然失败,却成为此后一系列反清武装斗争的开端。

      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在越南河内设立的同盟会西南支部,成为黄兴与清廷斗争新的指挥中心。这一年,黄兴连续发动了广西防城、镇南关起义。次年,又策划了广东钦州廉州及广西上思、云南河口起义。这些南方边疆的起义虽然屡战屡败,但黄兴“屡败屡战”的精神,和在实战中积累的经验,为日后大规模的举事奠定了坚实基础。

      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11月,光绪皇帝驾崩,慈禧太后跟着乘鹤西游,幼小的溥仪登基,已是岌岌可危的清朝改元“宣统”,仍旧在顽固地抵御一切革新。

      宣统元年(1909年)秋。其时黄兴受孙中山重托,赴香港建立同盟会南方支部,策划广州新军起义。

      在香港港湾,海浪拍打着堤岸,黄兴诗兴勃发,吟曰:“独立雄无敌,长空万里风。可怜此豪杰,岂肯困樊笼!一去渡沧海,高扬摩碧穹。秋深霜肃气,木落万山空。”‌

      以雄鹰自喻,莫不展现了一位革命者渴望挣脱封建牢笼,敢于搏击长空的豪迈气概。

      宣统二年(1910年)11月,马来西亚槟榔屿的夜色里,黄兴与孙中山等围坐密谈。煤油灯的光晕中,几人敲定广州起义计划,决意以更有效的方式打击清廷。

      宣统三年(1911年)1月,同盟会在香港设统筹部,黄兴任部长,拟分十路进攻广州。

      黄兴特意召来长子黄一欧协战,父子二人的身影,在紧张筹备的忙碌中交叠。可广东当局听闻风声,加强防备,大肆搜捕,局势变得危急。

      黄兴当机立断,将起义日期提前到4月27日,进攻十路计划缩减为四路。

      其时,广州春意正浓,满城皆烂漫。木棉树红花高擎入天,犹如一朵朵彩霞飘浮于云山珠水间,“几树半天红似染,居人云是木棉花。”那鲜艳的红,为广州城增添了一抹热烈的色彩,也让人们陡生了无限的遐思。紫荆肆意绽放,与碧波荡漾的河水相映成趣,构成了一幅柔美的画卷。

      就在这看似美妙的气氛里,一场震撼天地的大事即将发生。

      在离广州两广总督府不到500米的地方,有一座叫做小东营五号的院子(在今越秀区越华路),原本是清朝从四品官员朝议大夫的朝议宅第。这天下午,租住在院子里的黄兴,正为一百多行动队员系上白巾。下午五时半,黄兴带领白巾敢死队直扑总督府,冲锋的呐喊撕破羊城的寂静。

      黄兴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打着反清的旗号起义了,虽然每次都离成功相差一点,但他从不气馁,而且信心一次比一次坚定。

      只见黄兴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凭着射击冠军的本领,一手一枪,左右开弓,前闪后躲,守卫总督府的士兵被他的勇气吓得连连后退,白巾敢死队一会儿工夫就攻进了总督府。

      然而,随着守护总督府增援的士兵越来越多,而按约定其他的几路起义队伍因故又未统一行动,致使黄兴和他的战友逐渐支持不住。也就在这时,一颗流弹击中他的右手,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紧握的枪柄。黄兴咬着牙,扯下衣襟草草裹住伤口,剧痛钻心刺骨,他却半步不退,依旧挥枪指挥。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他的眼神却没有丝毫胆怯。

      敢死队员牺牲大半,黄兴凭着机智,乔装成市民逃出总督府,万幸保住了性命。

      起义后不久,一名记者不顾一切地收葬牺牲的七十二名勇士于广州东郊红花岗,同时,他觉得红花岗这名字不适合,在之后的报道中遂改名黄花岗,黄花岗地名就一直沿用至今。

      广州黄花岗起义的硝烟未散,革命重心已悄然向长江流域转移。同盟会计划以武汉、南京为中心发动更大规模的起义。

      同年10月10日晚,武汉新军工程第八营的革命党人在熊秉坤的带领下,反清大战打响,起义军势如破竹,加之武昌城内外各革命党人纷纷响应,3000余人加入起义队伍,至晚10点多,武昌全境被起义军掌控,不几日又攻克汉阳、汉口。

      为统一指挥,各路起义军首领立即开会协商,湖北军政府于是成立,由原清军新军第21混成协统领黎元洪任都督,并通电全国。

      清军的反扑接踵而至。

      清政府任命湖广总督袁世凯为钦差大臣,取代荫昌赴信阳督战,武昌随即失守,武汉危也。就在此时,黄兴从香港经上海乘船抵武汉。黎元洪大喜过望,亲率革命党人至江汉关迎接,并特制一面“黄兴到”大旗,让人骑马在武昌城与汉口未陷区域奔走。军民见旗,士气大振,黄兴随即就任战时总司令,将总司令部设在汉口前线的满春荣园,指挥作战。

      革命军多为新募士兵,面对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北洋军,终究无法抗衡。11月4日,黄兴将总司令部移至汉阳伯牙台,集结两万余兵力坚守。他白天在战壕与士兵同吃干粮,夜里趴在煤油灯前绘制地图,清军炮弹落在指挥部附近,弹片炸穿地图,他捡起来笑着说:“这洞正好标清军炮位。”

      同年11月28日,在汉阳已难再守的情况下,迫不得已,黄兴乘轮船离汉赴沪。

      30余天的武汉保卫战,革命军以血肉之躯为各省起义争取了宝贵时间,待他抵达南京时,全国已有十余省宣布独立,清廷统治摇摇欲坠。

      在苏沪,黄兴再次统筹江浙联军万余人进攻南京。因清军张勋江防营战斗力强,凭城高池深坚守,一时,联军久攻不下,士气逐渐低落。黄兴夜巡各营,不斥畏缩士卒,反与他们共宿坑道,讲昔日起义故事。

      关键一役,黄兴率敢死队攻紫金山天保城,晨雾中第一个跃出堑壕,高呼:“共和在此一举!”将士们奋勇争先,终于攻克南京。

      站到南京两江总督府门前的那一刻,黄兴想起在武汉两湖书院练兵操做示范,以及在东京神乐坂学射击首得冠军的场景,他第一次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至此,长江流域连成一片,同盟会有了稳固的中心。

      同年12月15日,汉、沪两方代表在南京选举黄兴为副元帅,同时议定作为大元帅的黎元洪仍留守武汉,黄兴则代行大元帅职权,坐镇南京组织临时政府。

      这一年按天干地支,属辛亥年,于是这场摧毁清朝统治的斗争,历史上称之为“辛亥革命”。

      就在黄兴准备赴南京就职时,得知孙中山即将回国,决定推迟赴宁履职。

      黄兴之所以能这么做,用他的话说是:“名不必自我成,功不必自我立,其次亦功成而不居。”黄兴是这样说的,他也真做到了。

      

      1912年元旦,南京临时政府正式成立,孙中山任临时大总统,黄兴任陆军总长兼参谋总长。

      2月12日,宣统皇帝颁布诏书退位,清朝政府正式被推翻。

      可分歧随之而来,以袁世凯为首的清朝北洋军事集团和以孙中山、黄兴为核心的南方革命阵营开始对立,双方互不买账,甚至兵戎相见。

      为避免内战,理性的“南方”力量选择了退让。

      谈判桌前,黄兴始终保持清醒。他深知袁世凯野心勃勃,却为顾全大局,在孙中山辞了临时大总统后,主动也卸去陆军总长等各项职务。

      黄兴敢进,亦更敢退!

      归乡长沙时,黄兴拒绝所有官职,一心一意兴办实业。

      黄兴故居院落前的槽门处有一副门联:“惠风和畅;化日舒长。”回到故乡的黄兴多么向往恬静祥和、岁月悠长的生活啊!

      的确,正是这一年,他分别写给儿子和女儿“笃实”“无我”作为家训,他的行为不是这四个字最好的注脚么!

      就在黄兴在长沙打算创办拓殖协会,并计划开发西北荒地、筹资修建铁路时,担任国民党代理理事长的宋教仁却被人在上海刺杀了!

      黄兴立刻赶赴上海,想起当年多次和宋教仁抵足长谈的夜晚,忍不住失声痛哭:“钝初(宋教仁字),我们不该轻信袁世凯!”

      孙中山也从日本赶回上海,在黄兴的住处召开会议,商定立即起兵讨袁。

      可没等起义准备就绪,袁世凯就先下手为强,免去了江西、安徽、广东三省都督的职务,派兵南下。

      1913年7月,被袁世凯免去江西都督的李烈钧,孙中山任命为讨袁军总司令,在江西湖口宣布独立,“二次革命”爆发。

      黄兴则立刻赶到南京,担任江苏讨袁军总司令。

      局势比他们想象的更艰难。

      袁军装备精良,又有海军支援,而讨袁军兵力分散,粮草短缺。

      黄兴没有泄气,江苏的讨袁战斗打响后,坐镇前线,白天在战壕里指挥,夜里就睡在弹药箱上。

      可终究寡不敌众,南京城被袁军团团围住。夜里,黄兴站在总督府的台阶上,看着城内四处燃起的火光,听着远处的枪炮声,知道大势已去。他叫来副官,写下一封绝笔信,嘱咐交给孙中山后,趁着夜色从下关码头乘船离开南京。

      “二次革命”失败后,黄兴再次流亡日本。

      孙中山则比他先二十天到达。孙中山再次联合黄兴等人,在东京成立中华革命党,意图东山再起。

      可在要不要服从孙中山的绝对领导的一次会议上,两人却爆发了激烈的冲撞。

      那次,孙中山猛地一拍桌案,砚台里的墨汁震得都溅出几滴,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目光灼灼地盯住黄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克强,你且看看眼下的局面!若没有铁一般的纪律,没有绝对统一的领导,仅凭一盘散沙的队伍,如何能推翻袁贼?”

      黄兴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却又带着几分痛心:“先生!我黄兴追随您十余载,何曾有过半分异心?可您要党员按手印、立誓约……这我做不到!”

      两人四目相对,目光里的火气几乎要擦出火花,屋内的誓约文稿被穿堂风卷得簌簌作响,像是在为这场没有硝烟的争执,添上一声沉重的叹息。

      争论无果后,黄兴在征得多数同志同意后,决定远赴美国,一方面为革命筹集经费,另一方面则是为了顾全大局,避开一时。

      当然,养病也是其中目的之一。因为连年征战,冲锋陷阵,黄兴的身体出现了大的问题,孙中山也希望黄兴待身体痊愈后再并肩战斗,于是同意黄兴暂时离日。

      到达美国后,他并没有去住院,而是想着如何为中华革命党多做些事情。

      一次,在旧金山的华侨聚会上,他拖着病体,用带着湘音的英语讲述讨袁的意义,华侨们被他的真诚打动,纷纷捐款捐物。还有一回,他在演讲时突然咳血,却坚持着讲完,下台后对身边的人说:“只要能为革命多筹一分钱,我这点病不算什么。”

      1915年8月,袁世凯准备复辟帝制的消息传到美国,黄兴立马给国内的革命党人写信,呼吁大家联合起来,讨伐袁世凯。

      黄兴积极联络蔡锷等人,鼓舞发动护国战争,并在致友人的信中说:“袁贼复辟,国将不国,凡有血气之辈,皆应奋起反抗!”

      孙中山则与黄兴摒弃前嫌,再度联手,一时,全国性反袁浪潮形成。

      复辟帝制终成一场闹剧,也许是天意,1916年6月,袁世凯暴病身亡。这时的黄兴刚从美国到达日本,听到这个消息,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不久,黄兴回到上海。此时的他病情已十分严重,却仍忙着争取各方势力,为维护民主共和极尽所能。孙中山来看他,见他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忍不住落泪,黄兴握着孙中山的手,轻声说:“先生,推翻了袁贼,恢复了共和,我就死也瞑目了。”

      这年10月31日,上海的天气格外寒冷。黄兴躺在病床上,呼吸越来越微弱。他让家人拿来纸笔,写下最后的遗言:“吾死之后,切勿以丧事靡费,愿葬于岳麓山,与吾师友相伴。”同时,叮嘱一对儿女:“吾死汝勿泣,须留此一副眼泪,为他苍生哭,则吾有子矣。”

      说完,他望着窗外,仿佛看到了长沙的明德中学,看到了南京的总督府,看到了那些牺牲的兄弟……42岁的黄兴轻轻闭上眼,嘴角还带着一丝安详的微笑。

      黄兴的灵柩运回长沙那天,数万百姓自发涌上街头,哭声震天。当灵柩经过岳麓书院时,人们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在高塘乡骑在烈牛背上的儿童,看到了战场上勇敢、功成身退后淡然的黄兴……

      一个大写的敢字,在黄兴的身上体现得无比透彻,淋漓尽致,正如章太炎所云:“有史必有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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