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丁文
故乡在湘中腹地,没有阿勒泰如毯的草地和高耸的雪山。雪峰山余脉并不奇崛、资江水流并不浩荡,推窗即映入眼帘的垴冲、抬脚即要跨越的沟坎,景致实在平常。
山坡上并没有茂密的森林。经过祖先们近千年的垦荒,方方正正的梯田蔓延到山肩,山顶也只留有低矮的灌木丛,一些弯弯角落已翻耕成旱土。父母守着祖先们馈赠的土地,牵绊着孩童日复一日地过着生活。冬去春来,岁月永远年轻,渐渐老去的只是世间的点滴物件。稚嫩的孩童慢慢长大,青砖红瓦的房屋也逐渐陆离斑驳。梯田拥有最长的寿命,田埂的石块夯土也许是始祖们亲手垒砌,我们甚至认为宇宙的长度仅仅就是三条田埂的寿命。
人的一生不可回避地在这一片片田地里劳作。“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虽然粒粒皆辛苦,但收成却总是微薄。姑姑们每每回忆起祖父祖母的辛劳,总是喟叹生活的不易:“从早到黑的耕作,把一块块坡地都翻耕尽了,能种上的作物都种上了,水稻、花生、小麦、红薯、土豆、红米,但产量就是那么低,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餐饱饭。”
解放后农田水利设施的改善,使曾经的望天田有了双季稻旱涝保收的可能。但要把这种可能变成现实,也离不了父母亲起早贪黑的劳作。特别是双抢季节的“抢水”,更是需要付出辛劳。老家最重要的农田灌溉水源是潘桥乡峒上水库。我直到四十岁那年才首次到水库游览。峒上水库对于年少的我简直就是神一般的存在。老家所在的老屋村距离这座水库约三十里,位于左干渠的尾闾,家里承包的两块山田所在的鹅公垴、唐冲垴更是处于支渠的未端。每到“双抢”时节,峒上水库的水其实是很难流淌到尾端的。这时,村民们必须沿着水渠往上“赶水”。逆流而上,将渠道的一些漏洞用泥土填补,将一些上游村民忘记关闭的支闸封闭。这样,有限的水流才能缓缓流入家田之中,才能保证晚稻的翻耕犁耙。
赶水一般在深夜进行,占有便利的上游村民们一般都是在白天放水,只有晚上才有可能将他们的支闸关闭。在乡间,有一种约定俗成:“水往低处流,但放水上游优先”。这是一种得地利的先天权利,不容置疑也无人置疑。
月上三竿,将三个孩子安顿好,父母亲就扛着锄头打着火把上山赶水了。披着明亮的月光,伴随着山风,他们一前一后沿着水渠往前走着。他们并不会相伴而行,而是前后相距约一里路,因为后面不跟一个人巡查,难免从上游赶来的水又被沿路的其他田地赶走甚至“抢走”了。难为娇小的母亲,一个人远远地跟在父亲后头。有时,她也走在前头。有些时令特别紧张的“双抢”,她就一人去赶水。父亲要连夜抢收田里的稻谷和稻草,驾起耕牛就水犁耙。山区水库的支渠道并不宽敞,很多地方只不过是山腰处挖出的两锄宽的小沟。沿着小沟一路向上,头顶有满天的繁星,耳边传来虫鸣、风声和山中树叶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最期盼听到淙淙的流水声,“哗啦啦”“哗啦啦”好似天籁,像一首夏日里的歌曲。在水源丰沛的时节,只要赶水三里路,到桥头虹吸渠渠首即可以引来流水;在水源枯少的年份,甚至要上行十多里,一直走到苗田冲水库左渠首才能够看到满渠的流水。这时启明星已经在天空中升起。从上游引来了流水,一路护送着往下游走来。水沿着干涸的水渠缓缓推进,沟渠底去年秋冬沉淀的落叶杂草随着水流升起往前推进,母亲赤着脚踩在水中,任脚底的软荇柔柔地抚摸着皮肤……当一泓清水流入家田,肩背上挂上沉重木犁的老黄牛欢快地发出“哞哞”的叫声。这时,太阳已从东边升起,金黄的光芒洒满大地,一切都融入这来自星际深处的温暖。
我曾经多次随母亲一起去赶水。因为我怕黑,更怕孤独。在野外,虽然也很荒凉,但并不孤独,因为母亲就在前头。和姐姐在家田里守护耕牛,两个人躺在稻草上仰望满天的繁星,更不孤独。大约在我五岁的时候,母亲哄我入睡。当我醒来时,发现父母亲都不在身边,他们趁孩子睡着后去赶水了。在暗夜里,我焦急地等待着父母,长久的等待无果,而周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似乎一转身就会踏入深不见底的黑洞。我恐惧地开始哭泣,甚至于声嘶力竭地嚎哭。从那以后,每当父母亲要去赶水时,我都宁可和他们一起夜行,也不愿独自一人呆在家中。
一直到四十岁那年,我才第一次见到峒上水库。那次,开越野车仅用了不到四十分钟时间就来到了坝头。其实这只是一座小一型水库,水面不足两百亩。与我曾经游览过的东江湖、仙女湖、水府庙等大水库比,这简直只能称为一口塘。水库虽小,但仍然不改我心目中的“圣地”地位。春日的水库,泛起绿莹莹的波光,岸边铺展层层紫云英花毯,稍远处的竹林光影离离绰绰。这是养育我长大成人的水源,我的血液中流淌着这座水库的清水。父亲、母亲也是上世纪70年代在这里“担(修筑)水库”时认识的。那是一种特别的机缘,有了这种机缘,这个世界上才有了我——渺小如尘的我——在阳光下、春风里喜笑颜开的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