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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窑火处

      冯静妮

      风又起了。

      从湘江石渚的水面过来,温温润润的,裹着一点陶土的气味——那是被窑火焙过的味道,说不清是焦香还是土香,闻久了倒让人安心。下午闲暇,我还是爱沿着石阶往下走,坐到最靠近水的那块青石上,发一会儿呆。江水在脚边流,不快不慢。有时候想:当年那些烧好的坛坛罐罐,是不是也从这儿装船,顺着江水漂去远方?

      来这一方工作,如今想来,倒像是赴一场约定。一场事先悄无声息、渐渐浮出湖面并最终迎风嫣然的约定。

      这地方的泥土,跟别处的不一样。不是眼睛看出来的,是脚底板走出来的。走得多了,心静下来,就觉得土里还藏着人的体温。草丛里的夯土块上,时不时冒出一小片瓷,或探出个执壶的嘴儿,告诉你千年前的话还没说完。刚来时我还拿着本子记这记那,后来不记了。记什么呢?你看着它,它看着你,日子就这么过去了。连绵的山坡里卧着七十七处龙窑,乍看荒得很,看得久了,倒觉得那是当年匠人弯腰添柴时,一遍遍摸出来的印子。觉华山挖泥洞的壁上坑坑洼洼的,也不是荒芜,是他们挖土留下的手印。那时候的人,是真辛苦,也是真有办法。

      我常赶在下午快闭馆的时候去谭家坡遗迹馆。那时候没人,清静。在窑边坐下,看太阳慢慢斜过去,把窑壁的影子拉得老长。恍恍惚惚的,好像又飘来窑火的热气,掺着松柴的味儿,还有人说闲话的声音——说什么呢?大概是谁家的火候到了,谁做了个新鲜样式,哪批货过两天要装船。这么一想,眼前的窑就不像遗址了,倒像个刚歇工的作坊,等着天亮再起火。

      窑火永远会再次燃起。

      有人问我,守着这些残缺的瓷片,究竟能读出什么。我一时不晓得如何作答。后来慢慢有了明晰的答语:我在这里品读的,是一种朴素的坦荡。

      也有人问,铜官窑究竟是陶还是瓷。我总觉得,不必答得那么绝对。你看,人间最早的炊烟,不就是从陶罐里升起来的吗?泥土被火亲吻,变得坚硬,能盛水、能藏粮,那是生活的开端。后来火候愈加纯熟,手艺愈加细腻,才有了温润如玉的瓷。铜官窑的根,就扎在这片白膏泥里,吸的是湘江之水,烧的是南方薪柴。从粗糙的陶,到半陶半瓷的质朴器物,再到后来惊艳世人的釉下彩绘——这不是一夜之间的激变,而是千年窑火一点点烧出来的。你摸一摸残片的断面,粗砺里藏着光溜,厚重中透着灵秀,那是时光与泥土合力写下的信笺。今人仿造的古器,做得再像,也没那股子火里烧透的味儿。

      铜官窑从来不是皇家御窑。正史上没有它的显赫名号,没有精致到刻意的雕琢,也没有繁复得令人屏息的纹饰。它就是一群湖湘匠人,凭着一捧本土的泥,一膛升腾的火,把日子的温度、远方的故事,一点点烧进瓷坯里。博物馆有一条长廊,铺满了碎瓷。那些瓷片不像展品,倒像一帮不说话的老熟人,老在那儿等着。有一回,看见个年轻人蹲在长廊边,对着一块残片看了许久。瓷片上绘着异域纹样,他说不清来历,只是掏出本子,一笔一画地描摹。描完抬头冲我笑:“好看,就想记下来。”这让我想起伊拉克小伙子老王。他本是来长沙找吃的,误打误撞进了博物馆。走到那些带着阿拉伯文的唐代瓷器跟前,忽然就停住了,站了很久,低声念叨着什么。人在中国,却撞见了千年前从故乡远道而来的自己。我想,当年的匠人面对远道而来的客商,大概也是如此——话听不懂,字认不得,都不碍事。觉得好看,就会动心,人家想要,就学着画下来,搁进自己的手艺里。

      在这里待得久了,也就慢慢看懂了许多细处。壶身上的波斯联珠纹,带着丝路上的风;碟子底下的椰枣纹,有西亚的日头;瓶子上胡商的模样,眉眼间能看出赶路的累,也能看出对远方的念想。这些细碎的印记,不是刻意堆砌,是匠人眼里看着、心里记着的温软。他们兴许不懂什么是文明互鉴,就是凭着最朴实的善意,把别人那儿的好东西,变成了自己手里的一部分。

      常想起“黑石号”。一九九八年的夏天,勿里洞海域,一艘沉船从海底苏醒,载着五万六千多件铜官窑瓷器,在水底下睡了一千年,又见着天了。有一只碗底上清清楚楚写着:“湖南道草市石渚盂子有名樊家记”。就是这儿,就是我脚底下这片地。这十四个字,像是一千年前递过来的一句话,轻轻的,告诉你当年有个姓樊的匠人,在石渚做盂子,正正经经写上自己的名号,盼着手艺能传向远方。后来真就去了很远的地方。如今它在新加坡的亚洲文明博物馆里。有时我会想,它会不会也想家?不是急赤白脸的那种想,是夜深人静时,心里头慢慢浮起来的一点念想。就像我坐在江边,偶尔也会牵挂:当年从这里出发的坛坛罐罐,都曾看过哪些风景?

      从江边往回走,天色已暗。碎瓷长廊里空无一人,那些瓷片还那么卧着,釉面上泛着温润的光。我弯下腰,轻轻碰了碰其中一片。温温的,不像石头那么凉,倒像带着点热气的小东西。

      风又吹过来了。我直起身,慢慢往回走。后头江水哗哗,不紧不慢,跟我来时一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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