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慢
春雨惊春清谷天,我是挟着满身潮气入园的。濡湿的木栅栏门半倚园篱,足下是道约两米长、三十厘米宽的土坡。前些日子怕打滑,我沿坡铺了层砖红色煤炭灰。一场春雨过后,防滑带被冲散了些,不似先前均匀细密,军绿雨靴踩上去,发出簌簌的颗粒物碾压声。
天阴,万物充盈着水汽,色泽柔而不亮。裸露菜土上的堆肥气味已消散。我绕过尚未成熟的翠绿莴笋,脚下土壤愈加绵软,后来,雨靴没入水中。平素不起眼的小土沟,雨后竟如清溪般透亮。鹅肠草聚拢成团,将大半身子浸在水里,好似它们天然就是水草。不经意踩上去,质感如云朵般松软,凉意顺水流漫过足背,惹人遐想往碧水更深处漫溯。
这片园子里,青草也是紧要成员。母亲盼着它们长呢,鸡鸭鹅都等着它们消食。每天清晨与晌午,母亲割草两趟,蹲身劳作时,她像收割粮食般仔细,一茬茬、密密匝匝地依着顺序拔扯。青草齐齐断裂,声响疗愈,恰似田垄间老黄牛的轻嚼。
我想去拔几棵蒜苗,却见白菜薹高高擎起花冠。椭圆明黄的花瓣合围纤细花蕊,十几朵嫩黄的小花错落簇拥着米粒似的花苞,稀稀疏疏的若干枝,率先摇曳出朴素绿园里最平实的春光。
黄花之下,是低矮的冬苋菜。墨绿叶面上,紫红顺着叶脉走向蔓延。叶片圆阔如盖,大过我的手掌。菠菜也是如此,好像经过两个雨夜,这些家伙都不再受农人管辖,而是循着春的气息,一个个铆足了劲儿地生长。深绿肥厚的叶片,指头粗的茎秆亭亭而立,让我几度疑心它们已然老去,不可食用。
母亲见我踟蹰,在园子另一头扬声喊:“你只管扯,拣大的扯!蛮嫩哩!”清亮的嗓音漾在潮润空气中,似空山新雨后的回响。
我依她的话,专挑粗壮的,齐根整棵往外拔。植株水淋淋的,触手冰凉。健壮根须牵带出大块松软粘连的泥土,沉甸甸地坠在菜底。
高杆白是园子里占地最广的一种白菜,因雪白茎秆占株身三分之二得名。它容易种,长得快,很受母亲青睐。母亲将种子遍撒沟渠,不等完全长大,便像草叶一样,将它们毫不吝惜地抛给那些挑嘴的家禽。我也爱吃这个,它不像大白菜或包菜,一砍就是一大棵,得好几顿才能吃完;也不像上海青或菠菜,入口有些青涩。高杆白只一味清甜、脆嫩。它们挨挨挤挤,浅浅地生在土里,我小心采摘,尽量避免碰断或压折娇嫩的茎秆。
我常流连于天高地阔处,做些缓慢笨拙的事,或者,干脆什么也不做。此刻,我选择就地择菜。这不是什么难事,这些蔬菜本就品质上乘。我只需掐掉萎黄末梢,或剥掉一两片不那么健康的青黄菜叶。
拣择完毕,我又将它们一样样捧到离园门不远处的洼地。这块四五米见方的水洼,看起来像是一口野生的小池塘。一夜之间,水涨得满满当当,兀自轻轻盈盈漫向路缘。透亮水光映照着青灰色的天光,凝神望去,心头浮华尽洗。我双手轻拢菜叶,将根须浸入池中,小幅度摇摆涤荡,泥土消散处,根茎随之雪白醒目,池水也不见浑浊。水底碧草屏息静气,任凭云影绰绰,无忧无扰。
它们和头顶的冬瓜棚一样,对悄然而至的春光,浑然不觉。枯藤挂落棚间,腐败萎缩的叶像深褐色收拢的伞,雨水的浸润使它们再度柔软了身体,无数晶亮水珠垂挂其上,随时准备跌入大地的怀抱,或跌落到女儿的颈窝里,惹来一串轻笑。水池偏僻的一隅,两株栀子静默不语,碧绿枝头牵挂零星黄叶,懵懵懂懂似滞留在深冬的梦里。
我也想同这些植物一般,历经季节更迭,最后消融在惠风细雨里;或做一名农夫,守着被尘世遗忘的池,躬耕于高楼闹市之外。入耳鸟鸣啁啾,如细浪悠扬婉转,芳草深处,有虫儿为伴。
于是,我朝母亲慨叹:“还是农民的生活安逸。”
“可生活不只是为了安逸!”她当即回我。
不愧是母亲,一语惊醒梦中人。
我便转身离去,将绿意家园留在身后,只带走一抹青葱,与周身安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