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
一直以为,国人的教育中最浪漫、最美好的部分,就是几乎所有的父母都会教他们的孩子背唐诗,在他们的孩子还在牙牙学语之时,这项伟大的教育就开始了。即使是没有受过良好教育的父母,农民、工人、普通的手工业者、街市上的小贩,他们也必定会储备几首唐诗好教给他们的孩子。我曾在一个修鞋的街边小摊旁见过这样一幕。一位修鞋的师傅利用午餐时的一点闲暇,教他蹒跚学步的孩子念“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想想看,一个人学说话、识字,是从诗歌开始的,这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仅从这一点来说,我们算得上是世界上最浪漫最富诗性的民族了。
我的童年和大多数我这个年纪的中国人一样,背唐诗是我在入学前所能接受到的最重要的、甚至是唯一的教育。我的爷爷是一位农民,因为身体不是很好,所以他并不热衷农事,自学了珠算,懂一点中草药,当然,他也会几首唐诗。“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这些写于许多年前、却与我们的生活如此贴切、融洽的诗歌深深吸引了我,它们穿越了一段那么漫长的时光,像道永恒的光一样照进了我的生活。家里那本《唐诗三百首》伴随了我的成长,是最早被我翻烂的书,我在这本书里体会种种人生,田园、边塞、爱情,失意、孤旅、远行……以及叹民生多艰、忧家忧国的情怀,一切都令人动容。诗人死去了,他们的诗歌永生。
唐诗也让我体会到文字的奇妙有趣,说一字一境界,毫不为过。李商隐《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兖》:“竹坞无尘水槛清,相思迢递隔重城。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一个“枯”字,放大了雨打在枯萎荷叶上的声响,秋雨的凄楚之声似乎隔纸可闻。及至后来上中学,开始读《红楼梦》,林黛玉说:“最不喜李义山的诗,独爱他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读到这里,不免对曹雪芹肃然起敬,一个“残”字,如此传神地刻画了一幅萧瑟衰摧的景象。雨打残荷,这番景象,就像那悲凉却又再向更悲凉而去的人生,其情其景,必定是比一场单纯的凄凄雨声更能令黛玉这样的女子伤怀的。倘若曹雪芹照用一“枯”字,雨打“枯”荷,其声响于黛玉,也未免显得势壮了些。由此觉得贾岛在“推敲”上的用心,不关情感,更多只是文字的精准而已,较之曹雪芹对李商隐诗的一字之改,是要等而下之的。大约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对文字开始有了敬畏之情,觉得自己对它的领会,还远未开始。及至现在写小说,对文字,我也会格外谨慎些。当然,我也常常希望能重拾些许汉语的古典美感,我相信古典汉语的节奏感、韵律感、简洁凝练的表现力,一定也能在白话文中得到体现,就如唐诗永不会使我们觉得隔膜一样,汉语的古典美,我们实在是不应忘却太多。
远行
我还是个小学生的时候,开始学着写诗。有一年生日,父亲送给我一本《拜伦诗选》,我从上面读到一首短诗,诗句现在已不记得了,大约是写给一只猫的,那时拜伦五岁。上小学的我惊觉自己蹉跎了许多年华,于是也急急忙忙写起诗来,学着把一横排的句子,拆成竖排。其中一首《故乡,我要出远门》,发在老家那份小小的县报上。那时,我还未学会认识、理解我的故乡,但已开始憧憬着离开它了。我隐约觉得,故乡这块土地,离梦想太过遥远。也许那时年幼,并不懂得什么梦想,于是只好把离开故土当成梦想。
后来,我也并没有离开故乡多远,不过是一个人,离开村子、小镇,来到一个城市,然后又从一个城市,辗转到另一个城市。而这一时期外出打工的老乡们,他们离开故乡时,往往是成群结队地出去。那时,面对外面的世界,他们或许多少是有些惧怕的,所以他们往往是几家人,甚至整个村子的人都去同一个城市,在同一个城市的同一片低矮的出租屋生活,他们挤在一起,缩在城市最不起眼的一角。他们把一个简单的乡村熟人社会,搬到了一个更庞大、更强势的熟人社会——城市中,他们抱团取暖,以减轻城市带给他们的惶恐与无助。他们一般从事同样的职业,要么去工厂做工,做鞋,或者做衣服,要么回收硒鼓,做假证,或是去云南、贵州卖化妆品。
偶尔与家人通电话,在电话里听到跟老家那个小村子、小镇有关的人或事,我总是会想起许多以前并不怎么在意的事情来。隔着一段时空距离,一切反而更加清晰了。我时常想,也许我们的一生,注定得这样一边回头、一边不停地往前走。也许,我们往后能看多远,决定着我们可以往前看多远。
波拉尼奥离开自幼生活的墨西哥城,到了巴塞罗那郊外,他说:“我想在文学之外生活。”这种文学之外的生活,拉近了他与墨西哥的距离,他将它看得这样清,清楚到可以去描写它的神经末梢。墨西哥城的某处,有一个经年累月秘密堆积而成的垃圾堆,“老百姓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辣椒。”有那么一群人是“辣椒”的居民,他们的饮食与性,就像我们这个社会某些成员的财富一样,是个谜。“他们无一例外地都有病。”这个叫“辣椒”的垃圾堆,是如此令我震撼。
我们的生活里,有没有这样的一个垃圾堆呢?“辣椒”上的居民,有没有我们的亲人?
阅读,才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远行。
从事文学创作的人,大约都是自我放逐之人。“迁居到宏伟的仓廪/用梦把日子打发。”即使是只穿白衣、二十年不下楼的艾米莉·迪金森,也注定曾无数次这样默默启程,踏上文学的现实发现与理想追寻之旅。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写作的人,就是那些永远心怀远方、永远在路上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