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正祥
很多年前,就看了磨盘洲的文字。看了,便再也忘不了。她的烟村雾树花木葱茏,便轻轻落在心上,像一枚被水磨圆的种子,自此生根。很长一段时间内,这方洲岛的禅静与冲和,便如一袭绿色的乡愁,夜夜从梦里缓缓飘来。
磨盘洲并不遥远。从湘江之畔到浏阳河第五道弯,山水相接,不过数十里;如今,她静静卧在河心,与长沙国际会展中心隔水相望,从长沙城区往南,也不过二三十分钟的车程。
我来的时候,已是深秋。河水碧绿,草木缤纷,四周都带着一种秋天特有的慢悠悠的劲道。整座磨盘洲,仿佛刚从漫长的夏梦中醒来,尚带着几分慵懒,也带着一种看尽繁华后的从容。
走过廊桥,踏上洲岛,栾树的花早已顺风而落。枝头的绿叶间,正挑起一簇一簇暗红色的荚果,远远望去,像给小岛挂上了一盏盏精致的小灯笼。木芙蓉也开得正旺,白的、粉的、红的,一朵朵伸出枝头,仿佛都在好奇地打量着一群群远道而来的游客。风从林间穿过,花与叶轻轻摇曳。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秋色原来早就藏在每一阵风、每一片叶、每一朵花的细微情绪里。
顺着环岛大道前行,路旁挨挤着许多芦苇、芭茅和白茅。风从洲上掠过,细碎的绒絮便纷纷扬扬地飞起来,落在发间,也落在衣襟上。同行的人一边寻找好看的角度,一边在手机屏幕上辨认植物的名字。有人认出了白茅,有人认出了芭茅,还有人索性直接钻进芦苇丛,摆出各种姿势,把自己交给一片芦花与一河秋水。
记不得是哪一位哲学家说过,人就是一根有思想的芦苇。所以,人与芦苇自古亲近。我们也一样,不一会,大家笑着、闹着、争着与芦苇合影,清幽的景致里便有了鲜活的温度。满眼风絮,仿佛平淡的山水画中,突然有了绝妙的一笔,让人沉溺而迷醉。
大道边还有狼尾巴草、粉黛子草。狼尾巴草向天空直直举起毛茸茸的花序,既显得憨态可爱,又不失狼的那种利落与狠性。粉黛子草的花期已然走过,只在草丛深处残存着些粉色的花雾。要是它的盛开季节来此,并与相爱的人一起偎依取景,肯定浪漫极了。当然,路边也有很多不知名的小草,或青或黄,或高或低,各有其姿态,各有其风骨。它们没有名字,却把秋天的消息传得真真切切。
绕堤岸缓行,浏阳河从远处缓缓而来,却似遇上一方巨大的磨盘,被生生分成两股水流,在洲岛两侧盘桓低回。到了洲尾,两股水又如久别重逢的故人,相拥之后,继续携手向西。这时,四周的声响仿佛都被磨盘磨过,只剩下风拂芦苇,以及水鸟偶尔扑棱着翅膀,又悄然落回草叶之间的轻响。
水岸边,柳老枝瘦,却仍留几许风骨飘飞在风里。对岸也有几位垂钓者,静静守候在河边,像几幅剪影。其中有一个老爷子,静静看着鱼漂,也许是许久都没动一下,他也不着急,就抽一支叼着,看河面上的云慢慢飘。那样子,他好像不是在等一条鱼,而是在陪一江秋水,坐看云卷云舒。望着他的模样,我忽然想起富春江上的严子陵、东篱下的陶渊明、辋川里的王维。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子陵滩”,有自己的东篱与辋川,那该是何等的福气。
其实,磨盘洲不正是我们的福气吗?这里有清幽的环境、清新的空气,也有丰富的历史意蕴。那些景物与时光交织在一起,铺成一幅可游、可居、可安放心灵的山水长卷。如今,关于磨盘洲的许多往事已渐渐隐入传说,可洲岛留给人的那份气韵,却始终清晰。
最让人流连的,还是洲上的林间草地。一顶帐篷,或几张折叠桌椅,就能让我们感受那种“悠然见南山”的悠然。虽然我没有见到陶渊明笔下的菊花,却见过几个外地来的年轻人,坐在草地上,怀抱琵琶,拨响一段悠扬的旋律。那琴声越过草地,越过芦苇,顺着浏阳河缓缓流向远方。另一边,几位美女支起野炊炉具,准备午餐。锅碗碰撞,欢声笑语,不时有人过来搭话、合影。烟火气就这样融进清幽的秋色里,让这座原本沉静的小岛有了欢乐与温馨。清幽而不拒绝烟火,寂静也可以容纳欢笑。或许,这才是磨盘洲最迷人的地方。
在晚秋的幽静和游人的热情里,我看到关于洲岛的自由与永恒。这一刻,我发自内心地感到一种久违的亲近与归属,也隐约懂得了所谓“静中得禅”的意味。我想,如果我能循着磨盘洲的清幽,把匆忙的时光磨成一泓静水,把职场的得失磨成一阵清风,在这里观水的开阔,赏草木的芬芳,听浏阳河从远方送来的低语,那将是怎样的一种惬意与安宁?
一方洲岛,能把时光磨慢,把心事磨轻,把乡愁磨得绵长,应是不负磨盘洲这个名字吧?

